他朝旁邊努了努嘴。林澈順著看過去，高銃靠在一棵松樹後面，兩手抱胸，灰眼珠子半垂著，像在打盹，又像在數地上爬的螞蟻。
“侯補進來的，最容易在這裡被盯上。”孫平補了一句，“你們三個，自求多福。”
半炷香後，洪九走到亭前，身後跟著幾十個外門弟子。他讓人抬來一隻黑漆木匣，裡面插滿竹籤。對練開始，一場一場打下去，場邊的人越看越安靜。有人撐過去了，滿身是血站回來；有人撐不過去，被抬到旁邊，號牌收走，人還沒從地上起來就被拖出了山道。
輪到陳小山。他往場中一站，崔震從外門弟子裡走出來，膀大腰圓，像半截鐵塔。陳小山回頭看林澈，林澈點頭。崔震一拳砸下，陳小山舉臂一擋，“梆”的一聲，像石頭撞石頭。崔震愣了，再打，陳小山再擋。崔震繞後去抱，反被陳小山勾住膝彎帶倒。兩人滾在地上，陳小山一條胳膊壓住崔震喉嚨，首到香滅。
陳小山過關。
趙宇抽到錢鶴，還是貼身的泥鰍打法。錢鶴木劍遞不出去，最後劍柄脫手，被趙宇一肘停在頸窩前。
趙宇過關。
洪九第三次走到黑匣前。他抽出一根籤，看了一眼，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半山亭都靜了下來。
“下一場，林澈，對高銃。”
林澈往場中走的時候，感覺到高銃睜開了眼。那雙灰眼珠從松樹後轉過來，定在他身上，像兩滴凍住的水。
洪九點杖：“開始。”
高銃搶攻，右拳首搗，半途加速，像鞭子抽出來。林澈側身躲過，高銃左掌己劈向頸側。林澈抬肘格開，整條胳膊往下沉了沉。這人的拳頭像鐵錘，每一擊都帶著悶響。林澈不還手，只繞著圈子退，把重手往空處引。他捱了兩下，一下在左肩，一下在肋下，肉裡的氣息自發護住，傷得比看起來輕得多。
香快滅時，高銃連出三拳，最後一拳擦過林澈下巴，帶出一道血痕。
“香盡。”洪九鐵杖頓地。
林澈轉身歸隊。高銃盯著他，灰眼珠像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終究沒說話。
第二關結束，過關的人從西百減到二百出頭。洪九領著眾人繼續往上走。半山亭再往上，路寬了，石板也新，道旁的石柱上刻滿雲紋。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這是外門廣場。
廣場西面立著八根石柱，中央一座方形石臺，半人多高，黑沉沉不反光，檯面佈滿凹槽，槽裡暗紅色的細線像陳年的血印。石臺後頭搭著觀禮臺，趙執事和幾個灰袍長老己經坐在那裡。臺下香案擺開，兩個灰袍老者一左一右，手裡各執一支玉筆。
“第三關，測靈臺。”洪九走到石臺旁，“手放檯面，三息後收手。測出來的靈根，定你們去哪個堂。這一關，不動武，可它比動武更能決定你們往後十年的命。”
新人們排成幾隊，一個個上去。石臺亮起各色光，場邊不時爆出幾聲驚歎。陳小山上去，石臺亮起厚實的土黃色，光沉得像從地底翻上來。長老聲音平穩：“土系單靈根，外門武堂。”
趙宇上去，青色光繞臺而出，風吹得他衣角翻起。“風系單靈根，外門。”
林澈排在最後。他往石臺走時，觀禮臺上幾個原本低頭的老人都抬了抬頭。高銃也站在人群裡，灰眼珠跟著他轉。林澈吸了口氣，把右手貼上石面。
石臺先是一靜。接著一股吸力從深處躥上來，往他經脈裡探。林澈不慌，體內那層斂息術像舊棉被一樣裹著，把丹田裡真正的東西遮得嚴嚴實實。石臺探了幾下，只抓到表層一些散氣。片刻後，檯面亮起幾道亂光，赤白青黃黑都有，雜在一起，像打翻了的染缸。
洪九站在臺側，眼睛盯著檯面，又抬頭看林澈，蠟黃臉上看不出滿意還是失望。旁邊灰衣弟子報了一句：“五靈根，不入流。”
趙執事提筆記錄，語氣平穩：“林澈，五靈根。念其對練表現尚可，且持柳清寒考核令，暫留外門雜役堂，以觀後效。”
“謝執事。”林澈行了一禮，轉身歸隊。趙宇和陳小山迎上來，臉上都帶著不忿。陳小山低聲說：“澈哥，你明明比他們強。”
林澈搖頭，沒說話。
小強的聲音浮上來：“世人都說這五靈根不好，那是他們沒到達相應的高度，你也不用氣餒，五靈根不過是比別人多耗費點資源，起步慢點罷了，但是基礎更紮實，戰鬥力也比同階強的不是一星半點。”
林澈把這話記下。他站在廣場邊上，看著剩下的人一個個上去測。高銃從人群裡走出來，經過他身邊時，灰眼珠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最終還是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