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十八，大雪封了京城。
鎮北侯府側門外，一頂不合時宜的素轎悄然停駐。轎身無彩，轎簾無繡，只那西角懸著的褪色流蘇，在風雪中瑟瑟發抖地昭示著這竟是樁婚事。
“三姑娘，該上轎了。”
老嬤嬤的聲音比這天氣還冷，她枯瘦的手掀開轎簾，露出裡面寒磣的紅氈——連個暖爐都沒有。
候婉君立在風雪中，身上那件不知從哪個庫房翻出來的嫁衣，袖口己磨得發白。她沒戴鳳冠，只一支簡單的銀簪綰住青絲，額前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母親當真不來送麼？”
她聲音很輕，輕得剛出口就被風吹散了。
老嬤嬤臉上閃過不耐煩：“大夫人身子不適，囑咐姑娘莫誤了吉時。那康王府的轎子，可等不得人。”
康王，王凱。
京城誰人不知，那位自胎裡帶了弱症的王爺，今年冬天咳得尤其厲害，太醫院的院判偷偷對人說，怕是熬不過開春。偏生聖上憐惜，年前下旨將鎮北侯嫡長女指婚康王，說是“沖喜”。
嫡姐候婉玉哭斷了腸，砸了三間屋子的擺設。昨夜，她拉著候婉君的手，那雙養尊處優的手冰涼：“妹妹，姐姐素日待你不薄，你忍心看姐姐跳進那火坑麼？那病癆王爺……聽說咳起來，帕子上都是血！”
今日天未亮，嫡姐“突發急症”，高熱說明話。大夫診脈後連連搖頭：“這身子，莫說嫁人，便是下床都難。”
於是，替嫁的主意，便順理成章了。
“妾室所出，能為侯府分憂，是你的福分。”嫡母的話猶在耳畔，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沒有半分愧疚，只有如釋重負的輕鬆。
候婉君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最後望了一眼侯府高聳的朱門——那門從未為她這個庶女真正敞開過。
彎腰，入轎。
轎簾落下，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她與侯府最後一點脆弱的聯絡。
二
轎子顛簸前行，候婉君在逼仄的空間裡，輕輕褪下右手的手套。
昏暗光線下，她指尖瑩白，指腹與掌心卻覆著一層與閨秀身份極不相符的薄繭——那不是繡花針留下的，是銀針磨出的痕跡。
生母早逝，留給她的除了一箱子醫書手札，便是一位隱居京郊的老太醫暗中傳授的醫術。七歲到十六歲，九個寒暑，別人學琴棋書畫，她背《黃帝內經》；別人賞花赴宴，她辨百草、習針法。
這事瞞得極好。侯府只當她性子孤僻，愛躲清靜。嫡母偶爾查問，見她房中確有藥書，也只當是生母遺物，未曾深究。
轎子猛地一頓，外面傳來嗩吶聲——到康王府了。
“新娘子下轎——”
喜娘尖細的嗓音穿透風雪。轎簾再次被掀開，一雙男人的手伸進來，手掌寬大，骨節分明，只是膚色蒼白得過分，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候婉君將手輕輕放入那掌心。
觸感冰涼，且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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