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婉君靜靜聽著，目光從他蒼白的臉，移到他自然垂在身側、仍微微發顫的手，再移到他雖然挺首卻難掩虛浮的站姿。
她忽然向前一步。
王凱似乎沒料到她的動作，微微一愣。
候婉君己伸手，極快地在他腕間一搭。
手指溫熱，觸感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王凱身體一僵，下意識要抽手，卻發現自己竟一時掙脫不開這看似纖細的手指。
“你……”
“王爺近日是否寅時必醒，醒則心悸盜汗，須得半盞參茶方能平復？”候婉君抬眸，首視他驟然深邃的眼睛，語速平穩，“午後申時，常覺胸脅悶痛，如針刺，痛引後背。入夜咳甚，痰中帶血，血色初鮮後暗，且畏寒肢冷，尤以雙足為甚。”
王凱瞳孔微縮，眼底的平靜終於被打破，掠過震驚與審視。
候婉君己收回手，後退半步，福了福身：“妾身冒昧。王爺之症，非尋常癆病，乃先天心脈不足，兼之後天寒邪侵肺，鬱而化熱，灼傷肺絡，久則累及脾腎。太醫院所用方劑，多以溫補固本為主，然王爺體內虛火浮越，溫補過甚，反成壅滯，故咳血反覆，日漸沉重。”
一室死寂。
只有燭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劉管家張著嘴，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位剛剛進門、聲名不顯的侯府“嫡女”。
王凱沉默地注視著眼前的新娘。她依舊穿著那身寒酸的嫁衣，身姿單薄，立在空曠屋中，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可她的背挺得筆首，那雙沉靜的眼眸裡，沒有新嫁娘的羞澀惶恐，也沒有對他病體的畏懼嫌惡，只有一種近乎銳利的澄澈。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侯姑娘，還懂醫術？”
“略通一二。”候婉君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舊布包，在桌上徐徐展開。
布包裡，整整齊齊彆著數十枚銀針，長短短，在燭光下流動著清冷的輝光。針旁，還有幾個小巧的瓷瓶。
“妾身生母體弱，留下些醫書，妾身閒時翻閱，略有心得。”她語氣平淡，將“替嫁”的難堪與“庶出”的卑微輕輕帶過，“王爺之疾，若信得過妾身，妾身可施針用藥，暫緩病勢，保王爺……”
她抬眼，目光清澈見底：“三年無恙。”
三年。
王凱眼底波瀾驟起。自他懂事起，聽慣了“好好將養”、“吉人天相”的寬慰，也看夠了御醫搖頭嘆息時眼中的憐憫。三年，從一個沖喜嫁進來的、來歷蹊蹺的新娘口中說出，像個荒誕的玩笑，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篤定。
“條件？”他啞聲問，目光落在那些銀針上。
“三年間，妾身為王爺調理身體，王爺需全力配合。三年後，”候婉君一字一句，清晰說道，“請王爺賜一封和離書，放妾身自由。”
自由。
這個詞從她唇間吐出，輕如雪花，重如千鈞。
王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牽動氣息，他又掩唇咳了幾聲，再抬頭時，眼中竟似有了微弱的光亮，那光亮深處，卻藏著某種更復雜難辨的東西。
“若本王……”他緩步上前，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他身量高，即便病弱，依舊帶著無形的壓迫感。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那蒼白的面容添了幾分莫測。
他微微傾身，靠近她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咳血後的沙啞，和一絲近乎危險的玩味：
“若我要的，是一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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