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三，小年。
天未亮，康王府己燈火通明。宮車候在正門，黑漆車廂上代表親王的徽記在晨曦中泛著冷光。
候婉君身著親王妃品級的朝服。翟衣深青，織金雲鳳紋在走動間流光溢彩，繁複的霞帔垂落，壓得她肩膀發沉。九翬西鳳冠更是重得彷彿要將頸骨壓斷，金絲累成的鳳凰銜珠垂簾，在她眼前微微晃動，遮擋了部分視線。
春杏在一旁小心整理她的裙裾，眼中滿是驚歎與緊張：“王妃，您真好看……就是這衣裳太沉了。”
候婉君對著模糊的銅鏡，鏡中人影端莊華貴，卻陌生得很。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忐忑。這不是侯府後院的姐妹之爭，這是踏入天下最森嚴的壁壘，每一步都可能踩中無形的刀刃。
劉管家引著她來到正廳。王凱己等在那裡。他今日也穿了親王禮服，玄衣纁裳，金冠玉帶。禮服的剪裁巧妙遮掩了幾分病骨，使他看起來比平日挺括了些，只是臉色在厚重的衣冠襯托下，更顯蒼白透明，像易碎的薄瓷。
他正掩唇低咳，見候婉君進來，咳嗽稍歇，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走吧。”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宮車。車廂寬敞，卻因沉默而顯得逼仄。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轆轆聲響規律而沉悶。
“入宮後，緊隨本王身側。非必要，勿開口。”王凱閉目養神，忽然開口，“若有人問起本王病情，只說‘太醫調理，略有好轉’，餘者不必多言。”
“是。”候婉君應道，指尖在寬大袖中輕輕撫過冰涼的針包。
“太后仁厚，但耳根軟。皇后端莊，心思細密。幾位娘娘……”王凱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各有千秋。皇子們，除了太子，其餘不必深交。”
他寥寥數語，勾勒出宮廷人物譜系，語氣平淡，卻字字要害。候婉君默默記下。
宮門巍峨，守衛森嚴。驗過腰牌，宮車換成了兩人抬的步輦。紅牆黃瓦，積雪未融，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長長的宮道彷彿沒有盡頭，只有太監宮女低頭疾走的細碎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鐘鼓聲。
二
慈寧宮暖閣，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空氣裡瀰漫著檀香和果點的甜膩氣息。
太后坐於上首，年過六旬，面容富態，眼神溫和，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皇后坐在下首，鳳冠霞帔，儀態萬方，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幾位嬪妃、公主依次而坐，珠環翠繞，暗香浮動。
王凱帶著候婉君入內行禮。
“快起來，快起來。”太后聲音慈祥，目光落在王凱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惜，“小九瞧著氣色比上次好些了？哀家心裡一首惦記著。” “小九”是王凱在皇子中的排行。
“勞皇祖母掛心，孫兒慚愧。近日得太醫精心調理，略覺輕減。”王凱起身，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虛弱，卻不再有那種斷斷續續的吃力感。
太后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如今成了家，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哀家也放心些。”她目光轉向候婉君，細細打量，“這便是鎮北侯家的姑娘？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
候婉君依言微微抬頭，視線依舊垂落，姿態恭順。
“模樣是好的，瞧著也端莊。”太后笑道，“嫁到皇家，便是自家孩子了。小九身子弱，你多費心。”
“侍奉王爺是妾身本分，不敢言費心。”候婉君聲音清潤，應答得體。
皇后在一旁微笑介面：“母后說的是。康王妃一看便是嫻靜懂事的。鎮北侯夫人將女兒教養得極好。”她話鋒微轉，語氣關切，“只是聽聞婚前婉玉那孩子病了一場，可大好了？本宮還賜了些藥材過去。”
來了。候婉君心頭微緊，面上卻不露分毫，依舊垂眸道：“勞皇后娘娘記掛。家姐是舊疾，因天氣驟冷引發，將養些時日便無礙了。娘娘恩賜，家母感激不盡。”
“姐妹情深，難得。”皇后點點頭，不再深問，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這時，坐在下首一位穿著緋紅宮裝、容貌嬌豔的妃子——似是近年頗受寵的麗妃，笑著開口：“康王殿下今日精神不錯，可見沖喜這法子，有時也是有用的。康王妃想必是位有福之人，才進門，王爺就好轉了。”她話裡帶著笑，眼神卻掠過候婉君，似有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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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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