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凱在榻上靜養了五日，恢復的速度比候婉君預想的略快一些。高熱退去後，他精神雖然依舊萎靡，但每日清醒的時間在逐漸延長，進食也從最初的參湯米粥，慢慢過渡到一些精細的肉糜菜羹。最明顯的變化是唇色，那常年縈繞的淡紫色退去了些許，雖然依舊蒼白，卻少了幾分死氣。
候婉君每日兩次診脈施針，用藥轉為溫和滋補為主，輔以輕微疏導，鞏固第一次治療的成果，併為他下一次承受更猛烈藥力打基礎。她能感覺到，心脈處那頑固的陰寒淤塞，確實被撬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寒毒的“根基”有所動搖。
但這幾日，王府外圍的“眼睛”明顯多了。影七來報，除了東宮和趙府的人，似乎還有另外一兩股勢力在暗中關注王府的動靜，行蹤更為詭秘，難以追溯源頭。候婉君心中警惕更甚，囑咐影七等人外鬆內緊，非必要絕不出手，以免打草驚蛇。
這日午後，她剛為王凱施完針，劉管家匆匆進來，面色有些古怪。
“王爺，王妃，府門外來了位……遊方郎中，自稱‘回春手’莫先生，說是有祖傳秘方，專治疑難雜症、沉痾舊疾，聽聞王爺貴體欠安，特來獻方。”
遊方郎中？專治沉痾舊疾？候婉君與王凱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疑色。康王府的門檻，豈是尋常江湖郎中敢來叩的？還如此精準地“聽聞王爺貴體欠安”？
“轟走便是。”王凱淡淡道，重新闔上眼。
“老奴也是這般說，”劉管家為難道，“可那郎中……頗有幾分古怪。他不吵不鬧，就在府門外一株老槐樹下盤膝坐著，面前攤了塊布，寫著‘岐黃有術，活死人，肉白骨’，引來不少路人圍觀。護衛去驅趕，他也不知使了什麼法子，靠近他的護衛都莫名其妙手腳發軟，近不得身。如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恐生事端。”
能用手段讓王府護衛近不得身？這絕非普通江湖騙子。
候婉君心中一動：“王爺，此人來得蹊蹺。或許……是敵非友，但也可能是‘友’非敵。妾身以為，不妨一見，探探虛實。”
王凱沉默片刻，睜眼看她：“王妃以為該如何見？”
“妾身略通醫術，可代為試探。若真是心懷叵測之輩，再處置不遲。”候婉君道。她隱隱覺得，此人此時出現，或許與王府近日的風波有關。
王凱看著她沉靜的眼眸，點了點頭：“也好。劉管家，將人引至外院偏廳，好茶伺候，就說……王妃近日亦感不適，請他先為王妃診脈。”
“是。”
二
外院偏廳，候婉君端坐主位，面上覆了一層輕紗，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春杏侍立一旁。
那位“回春手”莫先生被引了進來。他約莫西十許歲，身形瘦高，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灰佈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面容清癯，膚色微黑，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有神，顧盼間似有精光流轉。他步履輕捷，進門後目光先是在候婉君身上一掃，隨即落在她手邊小几上那套未來得及收起的銀針上，眼神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山野之人莫回春，見過王妃。”他拱手行禮，姿態隨意，並無尋常百姓見貴人的惶恐。
“先生不必多禮。請坐。”候婉君聲音透過輕紗，顯得有些飄渺，“聽聞先生醫術高明，本妃近日偶感心緒不寧，寢食不安，煩請先生一診。”
“不敢當高明二字，略通皮毛而己。”莫回春在客位坐下，也不多言，從隨身的舊布褡褳裡取出一個樸素的脈枕，“請王妃伸手。”
候婉君將手腕置於脈枕上。莫回春三指搭上，凝神細察。他的手指骨節分明，指尖有薄繭，觸感穩定而有力。
片刻，他收回手，微微一笑：“王妃脈象滑利平和，唯肝經略有鬱結，心火稍旺，想來是近日思慮過多，勞神所致。並非大病，只需放寬心懷，飲食清淡，佐以菊花、決明子等清肝明目之品泡飲，不日即可緩解。”
診斷基本無誤，且精準地點出了“思慮過多”。候婉君心中警惕稍去，試探卻未停。
“先生果然了得。不知先生對心脈受損、氣血淤塞之症，可有研究？”
莫回春捋了捋稀疏的鬍鬚，眼中精光一閃：“心脈之症，最是複雜。有先天不足，有後天損傷，有寒邪內侵，有熱毒淤積，更有……邪毒盤踞，混淆虛實。不知王妃所問，是哪一種？”
“若是……先天羸弱，又兼寒邪侵肺，久鬱化熱，灼傷肺絡，更因早年外傷，導致心脈淤塞，纏綿不愈呢？”候婉君將王凱的病症稍加改動，隱去寒毒核心，描述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