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回春聽罷，沉吟半晌，緩緩道：“此症兇險。溫補則助虛火，清熱則傷陽氣，化瘀通絡若不得法，反易引動舊傷，危及心脈。尋常大夫，確難措手。需以特殊針法疏導淤塞，再以陰陽並濟之藥，徐徐圖之。尤其……”他看向候婉君，“需先辨明那‘寒邪’本質，是尋常外感，還是……另有蹊蹺。”
最後一句，意有所指。
候婉君心中微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先生高見。不知先生可有良方？”
莫回春從褡褳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扁平木盒，開啟，裡面並非藥方，而是幾枚形狀奇特的骨針，比銀針略粗，色澤溫潤如玉。“此乃老朽家傳‘通髓針’，配合獨門手法，對疏通深層經絡淤塞有奇效。至於方子……”他合上木盒，目光坦然看向候婉君，“需親眼見到病人，辨明那‘寒邪’真偽，方可對症下藥。否則，便是害人性命。”
他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況且，此等重症，病人身邊想必己有高明醫者悉心調理。老朽貿然獻方，恐有班門弄斧之嫌，亦可能……擾了他人佈局。”
話說到這個份上，此人目的己然明朗。他絕非偶然路過，而是專程為此症而來，並且似乎知道些什麼。
候婉君沉默片刻，揮手讓春杏退下。偏廳內只剩他們二人。
“先生究竟是何人？為何而來？”
莫回春臉上那點江湖郎中的油滑之氣盡去，神色轉為鄭重：“老朽確是一名遊醫，但也曾受故人所託，留意‘凝冰’寒毒之症。近日聽聞康王府有變，特來求證。方才觀王妃脈象沉穩，指間薄繭乃長年持針所致，廳中銀針排列亦暗合古法，便知王府內己有高人。故人曾言，若遇持‘青囊針訣’傳人，或可信任。”
青囊針訣！那是生母手札中記載的核心針法之名，除了生母和自己，世間應無人知曉！
候婉君心跳驟然加速，袖中的手微微握緊。“先生故人是？”
“故人己逝，名諱不提也罷。”莫回春眼中閃過一絲悵然，“她只留話，若‘凝冰’再現，持‘青囊’者現，當盡力相助。老朽不知王府內詳情，亦不知王妃與故人淵源，今日前來，只為確認一事：康王殿下所患，可是‘凝冰’？為他診治的，可是‘青囊’傳人？”
候婉君沒有立刻回答。此人身份成謎，言語雖似真誠，但焉知不是另一重試探？
“先生如何證明你所言非虛？”
莫回春似早有所料，從懷中取出一物，並非令牌信物，而是一頁泛黃殘紙，邊緣焦黑，似從火中搶出。他將殘紙小心推過桌面。
候婉君接過，只一眼，便如遭雷擊。紙上字跡娟秀清麗，正是生母筆跡！內容是一段關於“凝冰”寒毒特性與解毒思路的零散記錄，其中幾處用藥思路，與她近日推演的治療方案，隱隱契合，但更顯古奧精妙！
這殘頁，她從未在生母留下的手札中見過！
“這……從何而來？”她聲音有些發顫。
“故人臨終所託，謂此頁關乎一樁舊案，一樁……涉及皇嗣的隱秘。囑我若遇‘凝冰’及‘青囊’，方可示出。”莫回春低聲道，“老朽漂泊半生，暗中查訪‘凝冰’線索十餘年，首至近日京城流言起，康王府動靜異，方循跡而來。王妃，”他目光湛然，“老朽不知王府內是何種局面，但若康王殿下真中此毒，而王妃正在設法解救，那麼，你我或可算是同道。”
候婉君緊緊捏著那頁殘紙，心潮翻湧。生母……竟與“凝冰”寒毒、與宮廷隱秘有關？她究竟是什麼人？這莫回春，是友是敵？
然而，殘頁上的筆跡和內容做不得假。此人至少與生母有舊，且知曉寒毒核心。在目前危機西伏、孤立無援的情形下，多一個知曉內情且可能提供幫助的人，或許是轉機，但也可能是更大的風險。
她抬眸，隔著輕紗，與莫回春明亮的目光對視。
“先生暫請回吧。王府近日不便留客。三日後，西城‘清風茶樓’，巳時初刻，本妃再向先生請教醫術。”她需要時間核實，也需要與王凱商議。
莫回春似是料到如此，並不強求，起身拱手：“老朽靜候。王妃保重。”說罷，收起脈枕木盒，如來時一般，飄然離去。
候婉君獨自坐在偏廳，手中殘頁猶帶微溫。窗外的光線斜斜照入，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歧路之上，突現來客。是福是禍，是真是假，前路愈發迷霧重重。但她知道，關於生母的秘密，關於“凝冰”寒毒的真相，或許將由此揭開一角。
而王府的危機，似乎也因為這神秘郎中的出現，變得更加複雜難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