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莫回春走後，候婉君獨自在偏廳坐了很久。指尖下那頁殘紙薄脆，墨跡卻清晰如昨，每一個字都牽扯著她心底最深的疑惑與不安。生母溫婉柔順的印象，與這涉及宮廷奇毒、隱秘舊案的殘頁之間，橫亙著一道巨大的、她從未窺見的深淵。
她將殘頁小心收起，貼身藏好，這才起身回到主院。王凱己從劉管家處得知大概，正倚在床頭，閉目養神，眉宇間殘留著病後的疲憊，卻也多了幾分凝思的銳利。
“如何？”聽到腳步聲，他未睜眼，首接問道。
候婉君將偏廳對話，尤其是殘頁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只隱去了“青囊針訣”這個過於私密的稱呼，只說莫回春認出她的針法路數。她聲音平靜，但微微發緊的指尖，洩露了內心的波瀾。
王凱聽完，沉默良久。炭盆裡的火苗噼啪跳躍，映著他蒼白而沉靜的側臉。
“你信他？”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那頁殘紙，確是我生母筆跡無疑。”候婉君肯定道，“內容也與王爺所中之毒相關，非深諳此道者不能偽造。他至少，與我生母有舊，且知曉‘凝冰’寒毒。但他目的為何，是友是敵，妾身無法斷言。”
“他提到‘涉及皇嗣的隱秘’、‘舊案’。”王凱緩緩睜開眼，目光幽深，“十一年前那場‘意外’，中箭的是本王，當時在場的，還有其他幾位皇子。若那支箭的目標原本並非唯一，或者，下毒之事另有隱情……這便不只是東宮與本王之爭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冷意：“你生母一介侯府妾室，如何能知曉這等宮廷秘辛，並留下破解線索？她與這莫回春，又是何關係？”
這正是候婉君最困惑、也最不安之處。記憶中，生母總是溫柔的、帶著淡淡藥香的，體弱多病，深居簡出，除了教她認字讀書、辨識草藥，從不曾提及任何與侯府無關、更遑論宮廷的往事。
“妾身……不知。”她只能如實回答，心頭沉甸甸的。
“三日後清風茶樓之約，你打算去？”王凱問。
“妾身想去。但需做萬全準備。”候婉君抬頭，目光堅定，“若他所言為真，或許能從他那裡得到更關鍵的解毒線索，甚至……弄清楚當年之事的部分真相，這對王爺祛毒，對應對東宮乃至其他潛在威脅，都至關重要。若他所言為虛，是陷阱，那也必須去，才能知道是誰在背後佈局，目的何在。”
“你想將計就計，反探其底？”王凱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
“是。但需王爺允准，並……借影衛之力。”候婉君道，“妾身會提前佈置，確保安全。若有異動，可隨時撤離。”
王凱沒有立刻回答，手指無意識地在錦被上輕叩，似在權衡風險與收益。許久，他才道：“可。讓影七帶兩人，暗中隨行保護。清風茶樓內外，也需提前布控。但王妃需謹記，無論得到什麼訊息，自身安危為第一要務。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未必是幸事。”
“妾身明白。”候婉君應下，心中卻己下定決心。這不僅是關乎王凱的毒，也關乎生母的謎團，她必須去。
二
接下來的兩日，王府內外一切如常。王凱繼續靜養，恢復情況良好。候婉君則一邊照料他，一邊暗中準備與莫回春的會面。她透過影七，提前摸清了清風茶樓的地形、前後門、雅間佈局，甚至茶樓掌櫃、夥計的底細。影七與影九、影十三將提前潛入，分別佔據有利位置，確保無論發生什麼，都能第一時間接應。
她也仔細研究了那頁殘頁。上面除了關於“凝冰”寒毒特性的一些描述，還提及了兩味輔助解毒的關鍵輔藥——並非赤陽草和火紋蟾酥那般猛烈，而是更側重於調和、穩固，並能緩解祛毒過程中的劇烈痛楚。其中一味“地脈紫芝”，更是她只在生母手札的傳說部分見過，據說生於龍脈地氣匯聚的極險之地，有穩固心脈、調和陰陽的奇效，可遇不可求。
若能得到此物，王凱後續治療的兇險和痛苦，將大大降低。這也是她決定赴約的重要原因之一。
赴約前夜，她再次仔細檢查了隨身物品。除了必要的銀針、藥物，她還帶了一小包特製的迷香和兩枚煙霧彈，以備不測。那頁殘頁的拓本，她謄抄了一份留在西廂院隱秘處，原件依舊貼身攜帶。
躺在床榻上，她卻毫無睡意。生母模糊的面容與殘頁上凌厲的字跡在腦海中交錯。那個溫柔教她背《藥性賦》的女子，怎麼會和宮廷奇毒、皇嗣舊案扯上關係？莫回春口中的“故人”情誼，是真是假？等待她的，是撥雲見日的線索，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
三
第三日，天氣晴好，寒風卻依舊刺骨。候婉君扮作尋常富戶家眷模樣，穿著素淨的棉袍，戴著擋風的帷帽，只帶了春杏一人，乘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前往西城清風茶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