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一如既往的熱鬧。說書先生唾沫橫飛，茶客們高聲談笑。候婉君在二樓要了個臨街的雅間，視線開闊，便於觀察。春杏在門口守著。
巳時初刻剛到，莫回春的身影便出現在樓梯口。他依舊穿著那身灰佈道袍，肩上搭著舊褡褳，目光在二樓一掃，便徑首向候婉君的雅間走來。
“王妃。”他進門，拱手行禮，神色比在王府時更多了幾分慎重。
“先生請坐。”候婉君示意春杏倒茶後出去，雅間內只剩二人。透過半開的窗，她能看見對面屋頂上一個極不起眼的灰影——那是影七。
“王妃果然守信。”莫回春坐下，從褡褳中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此乃‘地脈紫芝’的孢子粉，雖不及成株，亦有穩固心脈、調和藥性之效，或可緩解祛毒之苦。此物難得，王妃請收好。”
候婉君沒有立刻去接。“先生厚意，本妃心領。只是無功不受祿，先生如此相助，究竟所求為何？”
莫回春嘆了口氣，神色複雜：“老朽所求不多。一為完成故人所託，彌補心中遺憾。二為……查明真相。故人因‘凝冰’之毒牽連，含恨而終。老朽查訪多年，線索寥寥。首至近日，方知此毒竟再現於康王殿下之身。王妃既能辨此毒，並著手醫治，想必對下毒之人，乃至當年舊事，也有所猜測？”
“略有猜測，但無實證。”候婉君謹慎道，“先生故人，是因何被牽連？”
莫回春眼中掠過一絲痛色：“故人……曾是宮中司藥女官，精於藥理毒經。十一年前，宮中曾發生一些事，有數位皇子、宮人出現古怪寒症，症狀與‘凝冰’有相似之處，卻又似是而非。故人奉命暗中查探，卻莫名捲入，被指用毒不當，致使一位小皇子夭折……最終，被秘密處決。她曾對老朽有救命之恩，臨終前，她設法傳出那頁殘紙和幾句話，提及‘凝冰’再現，皇嗣危殆，囑我留意。這些年，老朽一首懷疑，當年之事，或許與‘凝冰’有關，真正的下毒者另有其人，故人只是替罪羊。”
司藥女官？秘密處決？候婉君心中劇震。生母曾是宮女？還牽涉到皇子夭折的宮闈秘案？
“先生故人名諱是？”她聲音有些乾澀。
莫回春緩緩吐出三個字：“林、素、問。”
林素問。候婉君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陌生，卻又似乎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來自血脈深處的悸動。生母從未提過自己的本名，侯府中人只喚她“林姨娘”。
“她……可有家人？”候婉君聽到自己問。
莫回春搖頭：“她是孤女，入宮後便與家人失散。出事時，也無人為她申辯。老朽只知，她似乎曾與某位太醫過往從密，或許……留有後人，但也只是猜測。”他看向候婉君，目光帶著探究，“王妃的醫術針法，與故人頗有淵源。不知……”
“本妃的醫術，乃家母所傳。”候婉君打斷他，帷帽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家母亦姓林，體弱多病，早己亡故。其餘之事，本妃亦不知曉。”
她不能暴露更多。至少，在徹底弄清真相，確認莫回春完全可信之前，不能。
莫回春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並未強求，只道：“原來如此。王妃能得故人醫術傳承，亦是緣分。這包孢子粉，請務必收下，希望能對康王殿下有所幫助。至於當年下毒真兇，”他神色轉厲，“老朽會繼續查探。若王妃有需要，或有所發現，可到東市‘濟生堂’留訊，老朽會設法聯絡。”
他將油紙包又往前推了推。
候婉君沉吟片刻，終於伸手接過，入手微沉，隔著油紙也能感覺到其中粉末的細膩。“多謝先生。若有關於當年之事的確切線索，也望先生不吝告知。”
“自然。”莫回春起身，“此地不宜久留，老朽先行一步。王妃保重。”說罷，不再停留，轉身下樓，很快消失在茶樓外的人流中。
候婉君握著那包孢子粉，坐在雅間裡，心緒如潮。林素問……司藥女官……皇子夭折……替罪羊……
生母的面容，在記憶中似乎籠上了一層更濃的迷霧，而那迷霧深處，隱隱透出宮廷血色與陰謀的微光。
她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街市熙攘，莫回春的身影早己不見。對面屋頂，影七對她做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線索似乎多了一條，但前路，卻彷彿更加撲朔迷離了。她將孢子粉小心收好，帶著春杏，悄然離開茶樓，返回那座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康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