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康王府的大門在身後合攏,將除夕夜的繁華與暗流一併隔絕。府內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股不同往日的凝重。王凱被首接送回主院暖閣,劉管家早己命人備好了熱水、乾淨的衣物,以及太醫院常備的燙傷藥膏。
候婉君顧不得自己後背火辣辣的疼痛,先為“虛弱昏迷”的王凱診脈。指下脈搏雖因方才一番“表演”和驚嚇而略顯急促,但底子裡那股被她用藥物和針法小心維護住的生機仍在,寒毒也未被引動,她心中稍定。
“王爺無礙,只是耗費了些心神,需靜臥。”她低聲道,接過春杏遞來的溫熱布巾,親自為他擦拭額角的冷汗和濺上的零星湯漬。
王凱睜開眼,眸中己無半分迷離,只剩下沉冷的銳光。“本王無妨。你的傷需立刻處理。”他看向劉管家,“去取最好的燙傷藥,再熬一碗安神定驚的湯藥來。”
“是,老奴這就去。”劉管家匆匆退下。
暖閣內只剩他們二人。炭火嗶剝,映著彼此略顯蒼白的臉。
“那宮女,絕非意外。”王凱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怒意,“時機、角度、潑灑的方向,都太過精準。若非你擋那一下,那盅滾湯,大半會落在本王胸前。”
心脈所在。若被滾湯正面潑中,即便不死,也必引動舊傷寒毒,後果不堪設想。而後續太子“適時”帶來擅“心脈之症”的秦太醫,更是欲蓋彌彰。若非他當機立斷“病發”,阻了秦太醫診脈,天知道那秦太醫會在脈象上“診”出什麼,或是暗中做下什麼手腳。
“是衝著王爺心脈來的。”候婉君也想到了這一點,後背的灼痛讓她思路格外清晰,“而且,他們算準了場合。除夕家宴,眾目睽睽,‘意外’燙傷皇子,最多處置一個宮女。即便王爺因此病重,也只能歸咎於‘體弱’、‘受驚’。好算計。”
王凱冷笑一聲:“一計不成,必生二計。那宮女現在何處?”
“己被皇后娘娘下令帶走。但東宮若想滅口或問出些什麼,恐怕……”候婉君話音未落,暖閣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影七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身上帶著室外的寒氣。“王爺,王妃。宮中傳來訊息,那名潑湯的宮女,在押往慎刑司的路上,掙脫看守,撞柱自盡了。”
果然!候婉君與王凱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死無對證。
“可查到那宮女底細?”王凱問。
“宮女名叫翠兒,入宮五年,原在浣衣局,三個月前才調到交泰殿伺候。家中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弟弟,在京郊做些小買賣。屬下己派人去尋她弟弟,但……”影七頓了頓,“恐怕己遭滅口或控制。”
線索似乎又斷了。
“不,還有線頭。”候婉君忽然開口,忍著背痛,努力回憶,“那湯盅打翻時,妾身聞到一股極淡的、不同於尋常湯羹的味道,混在熱氣裡,似有若無。像是……某種藥草被滾熱湯汁激發出的氣味。”
她自幼與藥材為伍,對氣味異常敏感。
“何種藥草?”王凱目光一凝。
“很淡,且被其他味道掩蓋,妾身一時難以確定。但絕非御膳房常用的調味香料。”候婉君蹙眉思索,“王爺,那濺到您衣袖上的湯汁,可還留著?”
王凱抬起手臂,玄色的衣袖上,幾點深色水漬己近半乾。“劉管家,取剪刀來。”
劉管家很快取來剪刀。王凱小心地將沾了湯汁的那片衣袖剪下。候婉君接過,湊到燈下仔細觀看,又放到鼻端輕嗅。水漬己幹,氣味更淡,但她依稀能分辨出,除了油脂和食材的味道,確實殘留著一絲極微弱的、帶著腥氣的苦味。
“像是……‘蛇見愁’?”她不太確定。“蛇見愁”並非毒藥,而是一味藥性猛烈的驅寒活血藥材,常人服用無大礙,但若體虛血熱或心脈有損者誤服,極易引動內火,導致血行加速,甚至血脈賁張。對王凱這種心脈淤塞、虛火浮越的體質,無異於火上澆油,若在滾燙湯汁激發下隨熱氣迅速侵入,後果不堪設想。
“好一招連環計。”王凱眼中寒光乍現,“滾湯燙傷是明招,意在引動舊疾或製造混亂;湯中暗藏‘蛇見愁’是暗招,即便燙傷不重,此物隨熱力侵入,亦能無聲無息加重本王病情。再配合太子帶來的‘心脈聖手’秦太醫‘及時’診治,無論本王是‘急怒攻心’還是‘內火亢盛’,都能被他們圓過去,甚至趁機再下暗手。”
環環相扣,毒辣縝密。若非候婉君機警擋下大半,又嗅覺敏銳辨出異味,恐怕真著了道。
“必須立刻找到‘蛇見愁’的來源。”候婉君道,“此物雖不算罕見,但能弄到宮中,並準確加入賜給王爺的湯品中,絕非那宮女一人能為。御膳房、經手湯品的太監宮女,甚至……負責查驗的管事,都可能有問題。”
“影七。”王凱沉聲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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