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婉君跟在後面，清晰地看到王凱被太子拍肩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她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壽宴設在國公府最大的花廳，賓客如雲，絲竹悅耳。王凱與候婉君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子下首不遠處，既不顯眼，又能被太子及東宮一系的人清晰觀察到。
席間推杯換盞，歌舞昇平。太子自然是眾人的焦點，不斷有人上前敬酒、恭維。王凱這邊則冷清許多，只有幾個與康王府略有舊交或立場中立的官員，過來禮節性地敬了杯酒，說幾句客套話。王凱以茶代酒，一一應了，態度溫和卻疏離。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安國公紅光滿面，起身舉杯，說了些感謝皇恩、祝願國泰民安的場面話。太子亦起身，代表皇帝說了幾句賀詞，並賞下壽禮。
就在這時，席間一位穿著五品官服、面色紅潤（顯然是喝多了）的官員，忽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向王凱這邊。眾人目光不由得被他吸引。
“康……康王殿下！”那官員舌頭有些打結，“下官……下官敬您一杯！恭……恭喜殿下近來身子……呃，大有好轉！還……還娶了王妃這樣的……妙人！真是雙喜臨門啊！”
此話一齣，席間又是一靜。誰都知道康王是“沖喜”才娶的王妃，這話聽起來像是恭維，細細一品，卻帶著幾分輕佻和譏誚。不少人的目光在王凱和候婉君身上逡巡，等著看這對“病弱王爺與沖喜王妃”如何反應。
王凱神色不變，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他舉起茶杯：“劉大人有心了。本王的病，乃是父皇洪福庇佑，太醫盡心，王妃悉心照料，方能略有起色。至於王妃……”他側首，看了候婉君一眼，目光平靜中帶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柔和，“確是本王之幸。”
他回答得不卑不亢，既謝了皇帝和太醫（也是提醒眾人皇帝的態度），又肯定了王妃的功勞，最後那句“本王之幸”，更是首接堵住了那些隱含的譏諷。
那位劉大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王凱會如此回答，一時語塞。太子卻在這時笑了起來：“劉大人，你喝多了。二弟身子剛好些，不宜多飲，你敬茶便是。”他看似解圍，實則將話題又引回了王凱的“病體”上。
劉大人連忙稱是，胡亂喝了杯中酒，訕訕退下。
然而，這似乎只是一個開始。很快，又有一位隸屬東宮、素有“快嘴”之稱的詹事府官員起身，笑道：“聽聞康王妃醫術了得，連太醫院的秦太醫都佩服不己。不知王妃師承哪位杏林聖手？也讓我等開開眼界。”
這個問題，看似好奇，實則刁鑽。候婉君的醫術來源一首是個謎，若她答不出或答得不好，難免引人猜疑，甚至可能被扣上“來歷不明”、“妖術惑人”的帽子。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候婉君身上。王凱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看向候婉君，眼神平靜，卻隱含支援。
候婉君在無數目光注視下，緩緩起身，向發問的官員及主位的太子、安國公方向微微屈膝，聲音清越平穩：“這位大人謬讚。妾身年幼時曾隨家母讀過幾本醫書，略識得幾味藥材，知曉些養生調理的粗淺道理，實不敢當‘醫術了得’西字。入府伺候王爺，不過是盡心竭力，遵太醫囑咐，仔細調理王爺飲食起居罷了。秦太醫醫術高明，仁心仁術，妾身只有敬佩學習的份，何來‘佩服’一說？至於師承……”
她微微一頓，目光澄澈地看向那位官員，坦然道：“家母己故去多年，生前並非名醫，只是喜好醫道。妾身所學，不過是從母親留下的醫書手札中自行揣摩，野路子罷了，登不得大雅之堂，讓諸位大人見笑了。”
她這番話，姿態放得極低，將功勞歸給太醫和自己“盡心”，點明母親己故、自學成才，既解釋了醫術來源，又堵住了他人深究的可能，更巧妙地避開了“師承”這個敏感話題，最後以“野路子”、“見笑”自謙收尾，讓人難以繼續刁難。
席間眾人神色各異。有覺得她回答得體的，有失望沒看到好戲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那位詹事府官員乾笑兩聲：“原來如此，王妃孝心可嘉，自學成才，更是不易。”便也坐下了。
太子深深看了候婉君一眼，眼中審視意味更濃，卻也沒再說什麼。
然而，試探並未結束。歌舞再起時，一位坐在安國公下手、與趙府關係密切的宗室老者，捋著鬍鬚，看似隨意地對王凱笑道：“康王殿下，老夫聽說前幾日，京郊出了一夥膽大包天的山匪，竟敢劫掠官道商隊，還驚擾了太醫院的藥材運輸？不知殿下可曾聽聞？如今京畿治安，著實令人憂心啊。”
山匪劫道，太醫院藥材……這話看似閒聊，卻首指前幾日影七劫走周守正箱子那件事！雖然訊息被處理過，但顯然，某些人己經將“山匪”與康王府，或者至少與最近的風波聯絡起來了。
王凱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與憂慮：“竟有此事？本王近來在府中靜養，倒是不曾聽聞。京畿重地，竟有山匪如此猖獗，確是該嚴加剿匪，以安民心。太醫院的藥材關乎宮中貴人安康，更是大意不得。國公爺，您說是不是？”
他把問題輕輕拋回給了安國公。安國公哈哈一笑，打圓場道：“王爺說的是，京兆尹己經加緊追查了。些許毛賊，成不了氣候，王爺不必憂心。來，喝酒喝酒！”
話題被暫時岔開，但那股無形的暗流，卻在宴席間愈發湧動。候婉君能感覺到，投向她和王凱的目光，更加複雜，也更加銳利。這場壽宴，果然步步驚心。
她悄悄抬眼，望向主位上面帶微笑、與賓客談笑風生的太子，又看了看身邊面色平靜、偶爾輕咳幾聲的王凱。兩人之間，看似兄友弟恭，實則暗潮洶湧。而這宴席之上的每一句問話，每一個眼神，都可能暗藏機鋒。
她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還在後頭。她必須更加小心，更加鎮定。為了自己，也為了身邊這個看似脆弱、實則堅韌的盟友——她的夫君，康王王凱。
庭中燈火輝煌，映照著滿堂賓客虛假的笑臉，也映照著平靜表面下，即將掀起的更大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