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出京後一路向北，起初幾日還能在沿途的驛站歇腳，可越往北走，官道越窄，驛站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遠。
車隊的最前頭，是一小隊從五軍營撥來的軍士，為首的姓李，二十來歲，平時很少說話，只是每日按著路線走。
這日午後，連走了大半日，眾人都乏了。
季清凝在車裡坐得腿僵，讓樂錦扶她下來走了幾步。
道旁的草葉上沾著薄薄的灰，被秋風一吹，簌簌地響。
書揚從前面探路回來，額上全是汗，衣裳前襟也汗溼了一大片。他走到季清凝面前行了個禮，然後說：“小姐，咱們天黑前趕不到下個鎮子了，前面三里遠有個山坳，能避風。咱們今晚最好就在那兒紮營。”
季清凝說：“好，聽你的。讓季平去安排。”
書揚應聲要走，樂錦忽然道：“你站一下。”
書揚一愣，回頭看她。樂錦從隨身的小包袱裡摸了塊乾淨帕子出來，遞過去：“把你那汗擦擦。入秋了，待會兒風一吹，怕是要著涼。”
書揚看了看那帕子，沒接：“我衣裳都溼了，擦也沒用。你自己收著吧，別弄髒了。”
樂錦也不勉強，收回帕子，嘴上卻不饒人：“不擦便不擦，橫豎生病的是你一個人。”
沈平在旁聽了，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他若病了，明天探路的可就是我了。我不認得北邊的路。”他說得一本正經，樂錦和書揚都愣了一下，樂錦沒忍住笑了出來。沈平像沒看見似的，低頭整了整腰間那隻算籌袋，走了。
季清凝在一旁看著，也彎了彎嘴角。
她知道樂錦是個刀子嘴豆腐心，有時候心是好的，卻總在嘴上把人得罪了。沈平雖然話最少，卻總在最合適的時機冒出來一句緩和氣氛。這樣的幾個人，讓她覺得往北的路似乎也沒那麼難走了。
到山坳紮下營後，樂錦扶著季清凝坐在一處背風的石頭上。書揚把馬牽去飲水，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把不知從哪兒摘的野棗，青紅相間，個頭不大。他走過來，先遞了兩顆給樂錦：“你嚐嚐，酸甜的。”
樂錦猶豫了一下，到底接了過來，在袖子上擦了擦，撿了一顆給季清凝：“小姐先吃。”
季清凝接過來咬了一口，很脆，甜中帶酸。她點點頭：“好吃。你自己留幾顆。”
書揚笑了笑，就地坐下，把剩下的野棗分給旁邊幾個趕車的小廝。大家聚在一起聊了起來，氣氛輕鬆了不少。
沈平靠著一棵樹，翻出他那本從不離身的賬冊，把在上個鎮子買的物資一項一項仔細記了上去。
樂錦看著前面說說笑笑的幾個人，小聲對季清凝說：“小姐，這個書揚，年紀不大，辦事倒很妥帖。”
季清凝“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遠處。篝火還沒生起來，山坳裡己經有些暗了。
她忽然想，自己己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了。坐在一群人中間，什麼也不幹，只是聽他們說話，看他們笑。從前不管是在實驗室，還是回家，她都是一個人，一個人對著儀器和資料，一個人吃飯睡覺，日復一日。
自從到了這個地方，“一個人待著”似乎己經成了一種奢侈。
不過她還挺喜歡現在這種感覺的。身邊有了同行的人，雖然不算多，雖然都還隔著身份，但至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孤單了。
天色更暗了些。營地邊上有條小溪，水從山間流出來，清亮冰涼，看著很乾淨。幾個跟車的小廝己經打了幾桶來，準備燒火做飯。
書揚朝溪流上游望了一眼，說：“這水別生喝。上游不知道有沒有東西，最好燒開了再喝。”
打水的幾個小廝笑了笑，嘴上隨意應著，便把水提走了。書揚沒再說話，只把馬牽到一邊去喂草。
晚飯是米粥加乾糧，還煮了一鍋野菜湯。那溪水用的時候，季清凝又特意讓樂錦去交代了一聲，多滾幾滾。火頭婆子照做了。可誰也沒想到，壞事的不是水，是下午打來的那桶水裡，有幾條小魚，沒倒乾淨，悶死在了裡面。有個婆子貪方便，用那桶裡的水洗了碗，又用那碗盛了粥。結果不到一個時辰，那婆子先跑了兩趟野地，接著有兩個小廝也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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