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的餘波漸漸褪去。
平安區的街巷重新歸於寂靜，住戶們經過方才的騷動，大多已經沉沉睡去。路燈昏黃的光暈鋪滿路面，晚風掠過樓棟，帶走了最後一絲聖水腐蝕的異味和硝煙氣息。整片據點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只剩下安穩平和的夜色，以及藏在靜謐之下的暗流湧動。
今夜無人安眠。至少，樓頂的兩個人沒有。
白素素沒有回自己的臨時宿舍休息。
透支大量靈力強行施展治癒術後，她渾身虛軟，心底更是翻湧著久違的複雜心緒。白日里作為管理局監督者的理智、剋制、冷靜，在無人注視的深夜，一點點卸下偽裝。
她獨自坐在平安樓頂的天台邊緣，背靠冰冷的圍牆，雙腿懸空，靜靜望著漆黑空洞的夜空。烏雲緩緩散去，零星的星光透過雲層灑落，微弱的光點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疲憊。
駐紮平安區多日，她一直像一臺精準、冰冷、毫無破綻的儀器，記錄資料、監督秩序、排查隱患，始終站在對立與觀望的角度審視林默的一切，審視這片顛覆常理的人詭共存之地。
可今夜，親眼見證聖水炸彈的兇險、親眼看著普通人因末世紛爭無辜受難、親自動手以淨化之力救人於絕境，她緊繃了許久的心絃，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人心從來不是規則條文能夠徹底框死的。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沒有半分刻意的試探與防備。
林默端著兩隻盛滿熱水的白瓷杯，緩步走上天台。夜風掀動他的衣角，他神色平靜，沒有追問方才的損耗，沒有刻意搭話，只是默默走到白素素身側，挨著圍牆站穩。
今夜的天台很靜，只有風聲輕輕作響。
他將其中一杯溫熱的水遞到白素素手中，自己握著另一杯，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驅散了深夜夜風帶來的寒涼。
方才樓下匆匆遞水是認可，此刻深夜遞水，是無聲的安撫。
白素素低頭看著掌心溫熱的水杯，氤氳的熱氣升騰而起，模糊了她的眉眼，也稍稍融化了她心底積壓的寒冰。她沉默了許久，終於率先開口，打破了深夜的沉寂，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靈力透支後的沙啞。
“你真的不怕約瑟夫？”
這句問話沒有鋪墊，沒有迂迴，直白又尖銳，直指當下最核心的危機。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林默臉上，眼底帶著一絲探究，也帶著一絲旁人看不懂的凝重。
“你應該清楚他是什麼人。”
“他殺過的詭異不計其數，死在他手裡的人類，比死在兇詭利爪下的還要多。極端、偏執、瘋狂，毫無底線，也毫無憐憫之心。”
在白素素的認知裡，約瑟夫是比任何野生兇詭都更恐怖的存在。詭異作惡大多憑本能，可約瑟夫的殺戮，是帶著信仰、帶著執念、帶著周密計劃的屠殺。這樣的對手，最是難纏，也最是致命。
林默抬眸，望向樓下沉睡的平安區。
夜色籠罩的街區，樓棟整齊排布，萬家燈火雖不璀璨，卻格外安穩。三百多普通人，在這片狹小的天地裡，得以脫離顛沛流離，不用日夜逃亡，不用自相殘殺，不用時刻提防暗處的死亡。
他坦誠開口，語氣平淡，沒有故作無畏的狂妄，也沒有初生牛犢的莽撞，真實又通透。
“怕。”
“我當然怕。”
他沒有否認自己的畏懼，直面約瑟夫的恐怖與威脅。對方盤踞末世已久，勢力龐大、手段狠戾、理念極端，手握剋制詭異的專屬力量，又視他的平安區為眼中釘、肉中刺，這樣的強敵，沒有人會毫無畏懼。
“但怕，不代表就要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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