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嵩陽隱處鶴孤飛,醉撥琵琶淚暗垂。律韻初成裁雅句,詩壇從此有清規。
大唐儀鳳二年,隆冬臘月,北風捲雪,漫天皆白。嵩山深處,層巒疊嶂盡披銀甲,萬壑千川一體清寒。風穴山陰,雲低霧重,松扛積雪,竹墜冰稜,天地之間一片蒼涼幽寂。山坳避風之處,隱約可見一間茅廬,茅簷低矮,茅頂覆雪,柴門半掩,窗紙微破。廬外幾株老松,數竿修竹,被大雪壓彎枝頭,風一吹便簌簌落玉,雖在荒寒之中,卻自有一種不染塵俗的清雅之氣。茅廬之內,陳設極為簡陋:泥爐一座,燒著少許木炭,火光微弱,勉強驅走山中刺骨寒意;木案一張,上置筆墨紙硯,皆己半舊;琵琶一把,弦色暗沉,看得出常年撫弄;酒壺一隻,酒杯兩隻,一隻空著,一隻殘存半盞冷酒。爐邊坐著一人,容顏俊朗,眉目清挺,身形修長,雖身著布衣,卻難掩一身文雅風骨。
此人正是劉希夷。
劉希夷,字延之,汝州人,與宋之問為舅甥關係,二人年紀相近,一同求學,一同寫詩,同舉進士,同在初唐詩壇揚名。他家世顯赫,祖父劉祥道為初唐宰相,可惜三歲喪父,自幼隨母親寄居外祖父東臺詳正學士宋令文家,與舅舅宋之問、宋之悌、宋之遜一同受家學薰陶。他天資聰慧,讀書過目不忘,尤愛詩文,通音律,善彈琵琶,性格豪放曠達,不拘小節,史書稱其“美姿容,好談笑,飲酒至數鬥不醉,落魄不拘常檢”。上元二年,二十五歲的劉希夷與舅舅宋之問、友人沈佺期一同參加科舉,同登進士第,一時間名動長安,文林轟動,人人稱道這一科三傑,文采風流,冠絕當代。劉希夷年少成名,意氣風發,自以為仕途坦蕩,可以憑才學立身朝廷,輔佐君王,不負平生所學。
然而世事難料,人心險惡,官場昏暗。
劉希夷雖然才華絕世,性情卻耿首清高,不肯趨炎附勢,不肯阿諛權貴,更不懂得官場鑽營之道,看不慣朝堂上虛浮偽飾之風,也不願與那些蠅營狗苟的官員同流合汙。進士及第之後,他只被授予一個低微閒散的職位,既無實權,也無名望,才華無處施展,抱負無法實現,反而屢屢受到排擠、譏諷、打壓。他親眼所見,官場之中,有才者沉淪,無德者高升;首言者獲罪,諂媚者得寵。雖然也一首參與兔天一等人的文風革新陣營,但他目睹宋之問等人的陰險,朝廷的打壓,特別是王勃的離世給了他極大的打擊。他心中失望、悲憤、痛苦,卻無力改變現實。幾番掙扎之後,劉希夷徹底心灰意冷,不願再在長安這個是非之地虛度光陰,毅然辭去官職,告別兔天一等人,掛冠而去,離開繁華京城,漫遊天下山水。
他南渡長江,泛舟吳越,看江南煙雨,賞西湖春色;他西上巴蜀,登巫山十二峰,望長江滾滾東流;他北至河洛,行吟洛陽古都,感嘆世事滄桑;他東遊齊魯,登臨泰山,遙想古人風采。一年之間,足跡遍佈半壁江山,看盡人間冷暖,歷經世態炎涼。山水雖美,無法撫平他心中的失意;詩文雖多,難以遇到真正懂他的知音。他空懷絕世之才,卻無安身立命之所;空抱青雲之志,卻處處碰壁,處處受制。身世飄零,如風中飛絮;前途渺茫,似雨中孤燈。
漂泊日久,劉希夷身心俱疲,再也不願涉足紅塵紛爭,於是選擇進入嵩山深處,結茅為廬,隱居避世,遠離人間喧囂,割斷世俗牽絆,從此以山水為伴,以詩酒為友,以琵琶為寄託,度過餘生。嵩山幽深,可以靜心;茅廬清靜,可以遠禍;松竹耐寒,可以明志。可山水再靜,也平息不了他心中的悲憤;茅廬再安,也驅散不了他身世的淒涼;松竹再雅,也掩飾不住他懷才不遇的痛苦。
這一日,風雪驟緊,北風呼嘯,卷著鵝毛大雪拍打茅窗,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如同鬼哭,又似人泣,聽來格外淒涼。劉希夷圍爐而坐,身上寒意陣陣,心中更冷。他懷抱那把陪伴多年的舊琵琶,指尖輕撥,絃聲頓起。初時如流泉幽咽,細弱低沉,斷續不絕;漸漸轉為悽風苦雨,蕭瑟蒼涼;再往後,如孤雁失群,寒猿夜啼,聲聲斷腸,句句含淚。琴聲悽婉悲涼,充滿失意、孤獨、憤懣、無奈,穿窗而出,散入漫天風雪之中,與松濤、風聲、雪響融為一體,更顯得天地寂寥,人世滄桑。
“想我劉希夷,少年勤學,博覽群書,一朝登科,名動京華,本想以此身報國家,以才學輔明君,誰知命運多舛,仕途坎坷,如今只能流落深山,與草木為伍,與風雪相伴,豈非天意弄人!”劉希夷停下琵琶,長嘆一聲,端起酒杯,將冷酒一飲而盡。酒入愁腸,辛辣刺骨,卻暖不了他心底的冰涼。
他想起當年進士放榜之日,長安城內萬人空巷,自己與宋之問、沈佺期並馬遊街,春風得意,曲江赴宴,雁塔題名,何等風光,何等意氣。那時三人詩酒唱和,互相切磋,立志要振興詩壇,改變文風,留下千古文章。可如今,宋之問在長安仕途順利,聲名顯赫,深受權貴器重;沈佺期亦在朝中為官,詩文聞名天下;只有自己,棄官歸隱,深山獨居,無人問津,無人掛念。同科進士,同出師門,命運天差地別,怎能不讓他心生悲愴。
劉希夷容貌俊美,性情灑脫,能詩能酒,能彈能唱,本是世間疏狂才子,奈何生不逢時,遇人不淑,不肯折腰事權貴,不肯低頭媚世俗,最終被官場拋棄,被塵世遺忘,只能在這嵩山深處,孤獨終老,潦倒此生。
窗外風雪越來越大,幾乎要將茅廬吞沒。寒風吹得窗紙嘩嘩作響,柴門也吱吱搖晃,彷彿隨時會被風雪吹倒。劉希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茫茫一片雪白世界,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自三歲喪父,寄人籬下,受盡冷眼;長大成人,金榜題名,本以為苦盡甘來,誰知仕途失意,一貶再貶;無奈辭官,漫遊天下,依舊無處容身;最終歸隱嵩山,歲月蹉跎,年華老去,依舊一事無成。知己零落,故友疏遠,親人不在,滿腹才華無人賞識,滿腔抱負無處施展,天地雖大,竟無他容身之處。
“歲月如流,人生如寄,轉眼己近而立之年,功業未建,聲名未顯,空有一身詩文,空有一腔熱血,卻只能在這深山之中,虛度光陰,老死戶牖,豈不悲哉!” 劉希夷聲音哽咽,淚水不知不覺滑落眼眶。
他沉默許久,最終長嘆一聲,低聲自語:“罷了,罷了,世事如此,天命難違。既然世俗不容我,官場不用我,那我便從此絕跡人間,閉門讀書,彈琴賦詩,飲酒自娛,了此一生,再不問紅塵是非。”
說罷,他回身落座,重新抱起琵琶,指尖再撥,絃聲再起。這一次,琴聲比先前更加悽切,更加悲涼,充滿對命運的無奈,對身世的感傷,對年華的惋惜,對塵世的厭倦。廬內爐火微光,映著他憔悴卻依舊俊朗的面容;杯中冷酒,映著他孤獨落寞的眼神。嵩山風雪,日夜不停,彷彿要將這位失意才子,永遠埋在這片冰天雪地之間,讓他的才華、他的悲憤、他的詩篇,一同沉寂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