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天一的大唐朋友圈》第174章 嵩陽隱客吟孤鶴 長安詩壇定律聲(2)(1)

作者:古朗月行0111·27天前

自隱居嵩山以來,劉希夷不問世事,不接賓客,每日只做三件事:彈琵琶、飲酒、賦詩。琵琶聲中盡是淒涼,酒杯之中全是愁緒,詩句之上滿含失意。他的詩文,多寫身世飄零、人生苦短、閨情幽怨、山水清幽,詞旨清麗,格調悲苦,充滿了對身世零落、年華易逝的感慨,也充滿了對自由的嚮往與對世俗的厭惡。不刻意雕琢,不迎合世俗,只以真心落筆,以血淚成文。他不求名利,不求聞達,只求在這荒山茅廬之中,守住一點本心,留下幾分清氣。

這一日,連日風雪終於停歇,天空放晴,紅日高懸,陽光照在積雪之上,反射出萬點銀光,耀眼奪目。山上積雪漸漸融化,松枝之上雪水滴落,發出清脆滴答之聲;山澗冰雪消融,泉水重新流淌,水聲泠泠,悅耳動聽。空氣清新寒冷,卻帶著草木復甦的氣息,天地一片潔淨,令人心神為之一爽。望著山間的美景,心中的悲愁,稍稍緩解了些許。

劉希夷推開柴門,緩步走出茅廬。腳下積雪沒踝,步履艱難,卻讓他感到久違的舒暢。他沿著山間小徑緩緩行走,看寒松傲雪,聽泉水叮咚,心胸之間鬱結多時的沉悶,稍稍疏散了一些。行至一處山澗旁,石壁陡峭,潭水清淺,陽光照入水中,波光粼粼。

正在此時,天空忽然傳來一聲清唳,響亮而悠長。

劉希夷抬頭望去,只見一隻孤鶴,通體雪白,羽毛光潔,長頸高足,身姿矯健,在晴朗的天空中獨自盤旋,展翅高飛。它不與群鳥為伍,不與凡禽同類,孤高自許,傲岸不群,時而高飛入雲,時而低迴盤旋,鳴聲清越,響徹山谷,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孤獨與悲涼。

劉希夷呆呆站在原地,望著那隻孤鶴,心中忽然湧起強烈的共鳴。

這孤鶴,不就是另一個自己嗎?

一身潔白,不染塵埃;獨自飛翔,無侶無伴;有沖天之翼,卻只能獨來獨往;有清越之聲,卻無人能懂。空有絕世風姿,卻只能在天地間孤獨徘徊;空有凌雲之志,卻只能自悲自嘆,自憐自惜。

“孤鶴啊孤鶴,你我同為世間淪落人、孤獨客。你獨飛於雲天之上,無依無靠;我獨隱於嵩山之中,無親無故。你有翅難展,我有才難施;你有鳴難訴,我有話難言。你我命運如此相似,怎能不讓人心酸!” 劉希夷喃喃自語,聲音顫抖,眼中早己噙滿淚水。

他望著孤鶴盤旋的身影,聽著它一聲聲清唳,心中靈感如泉湧,不可抑制。當即駐足開口,高聲吟哦,以孤鶴自喻,寫下一生中極為沉痛的一篇《獨鶴篇》:“西山日沒人獨歸,東江月明鶴孤飛。秋風西起聲切切,邊心一聽淚霏霏。嵩嶽靈泉搖玉羽,蓬丘仙霧下金衣。自憐流落煩歲暮,唯有悲涼人事非。”

詩句清麗,音節蒼涼,情真意切,一字一句皆從肺腑而出。以孤鶴寫自身,以孤飛喻流落,以清唳喻悲聲,將自己一生的失意、孤獨、流落、悲涼寫得淋漓盡致,動人心魄。吟罷此詩,劉希夷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放聲大哭。哭聲蒼涼,迴盪山谷,與孤鶴鳴聲相互應和,倍顯淒涼。

那隻孤鶴彷彿真的通人性,在空中盤旋數圈之後,緩緩落在劉希夷身邊,低下頭,輕輕蹭著他的衣袖,眼神溫順,似有同情、慰藉之意。劉希夷伸出手,輕輕撫摸孤鶴光滑潔白的羽毛,心中終於得到一絲久違的安慰。在這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沒有知己,沒有親友,沒有知音,唯有這一隻孤鶴,似乎能聽懂他的琴聲,讀懂他的詩句,理解他的痛苦。

回到茅廬,劉希夷立即取過紙筆,將《獨鶴篇》認真謄寫一遍,貼在牆壁最顯眼之處。此後每到夜深人靜、難以入眠之時,他便會站在壁前,反覆吟誦,每吟誦一遍,心中的悲涼便多一分,對命運的無奈便深一層。除《獨鶴篇》之外,他又陸續創作《江上羈情》《謁諸葛祠》《搗衣篇》等詩篇,無一不是詞悲語苦,情真意切,寫盡漂泊之苦、身世之悲、懷才不遇之恨。

其《江上羈情》雲:“獨下三江路,飄如一葉浮。臥查衝險洑,欹樹壓平流。岸枝時冒挽,潬沙或礙舟。出沒見帆影,遠近聞棹謳。”

此詩以一葉浮萍自比,寫盡一生漂泊無依、身不由己的痛苦,語言質樸,情感深沉,讀之令人淚下。

每日,他都會彈琵琶、吟詩文,飲酒自酌,日子過得清苦而孤寂。可他卻始終不願放棄自己的才華,不願向世俗低頭。他作詩,最擅長情景交融,以景物寫心境,以物象喻人生。他筆下的松、竹、山、水、風、雪、花、月,無不染上悲涼色彩;他筆下的孤鶴、落花、流水、寒燈,無不寄託身世之感。他的詩不尚華麗,不務雕琢,卻以真情動人,以深意感人,在初唐詩壇自成一家,獨具面貌。只是他隱居深山,不求聞達,詩作無人傳揚,才華無人知曉,只能在孤寂中自我吟詠,自我慰藉。

山中偶爾有采藥人、行腳僧經過,敲門求水,偶爾與他交談幾句。遇到性情相合的僧人,他也會取出酒來,對飲幾杯,談論詩文,切磋禪理。唯有此時,劉希夷臉上才會露出一點難得的笑容。可客人離去之後,茅廬重歸寂靜,他又變回那個孤獨、失意、痛苦的詩人,在琴聲、酒氣、詩香中,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寒夜。

歲月無聲流逝,草木枯了又榮,榮了又枯。劉希夷隱居嵩山,轉眼己是一年有餘。容顏日漸憔悴,風霜漸上眉頭,可心中的悲憤、淒涼、不甘,絲毫沒有消減,反而隨著歲月沉澱,越來越深,越來越重。他日日撫琴,夜夜飲酒,朝朝賦詩,像那隻孤鶴一般,在這片天地之間,獨自徘徊,獨自悲鳴,尋找那永遠也找不到的歸宿。

他不知道,自己的一首詩,即將震動整個大唐詩壇;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因為一句千古名句,走向一場無法挽回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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