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沉痾纏骨負流年,筆底悲吟訴寸天。拋卻塵纓辭世路,龍門幽壑養殘年。
當駱賓王南北輾轉、浮沉宦海、困於江南微職之時,初唐西傑之一的盧照鄰,正深陷病痛苦海、飽受殘軀之苦,於生死邊緣掙扎沉浮,以筆墨泣血抒懷,著成千古名篇《釋疾文》三篇,道盡半生坎坷、一世悲涼。
盧照鄰年少成名、天資絕世,弱冠之年便文名震世,詩文綺麗、風骨凜然,與王勃、楊炯、駱賓王齊名,並稱西傑,冠絕初唐詩壇。其年少意氣、落筆凌雲,一篇《長安古意》驚豔天下,“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一句,傳遍大江南北、婦孺皆知,成為士林傳唱不朽的千古佳句。彼時的他,春風得意、壯志凌雲,胸藏經世之才、心懷濟世之願,以為憑一己才學,便可立身朝堂、建功立業、輔佐明君、安定蒼生,前程似錦繡、前路皆坦途。
奈何天妒英才、福薄命蹇,盛名未滿、壯志未酬,便遭頑疾纏身、歲歲煎熬。自壯年起,盧照鄰便罹患風疾,此症纏綿頑固、久治不愈,時而筋骨痺痛、肢體麻木,時而半身拘攣、行動艱難,時而高熱反覆、心神恍惚,經年累月、日漸深重,無藥可根治、無方可緩解。數年之間,昔日風姿俊朗、意氣風發的翩翩才子,被病痛日夜磋磨,身形憔悴、形容枯槁、步履蹣跚,再無當年少年意氣、風華氣度。
數年以來,他輾轉求醫、遍歷名山、尋訪靈藥,耗費家財、耗盡心力,只為求得一線生機、擺脫病痛桎梏。可天命難違、頑疾難除,遍訪天下名醫、嚐盡世間草藥,病情非但無半分好轉,反倒歲歲加重、日漸沉痾。昔日可縱馬長街、漫遊山河、揮毫潑墨、恣意抒懷,如今困於床榻、拘於病室、寸步難行、身心俱殘,日日與病痛為伴、與孤寂為鄰、與絕望相守。
調露二年春,藥王孫思邈己愈百歲,無力再為盧照鄰診病。盧照鄰風疾再度加劇,病痛侵骨、晝夜不息。筋骨僵硬、手足拘攣,坐立難安、寢食難寧,雙目昏花、視物模糊,連提筆握卷、伏案書寫都倍感艱難。身體殘損、病痛纏身,仕途徹底斷絕、功名再無希冀,半生壯志、一世抱負,盡數被頑疾消磨殆盡,徒留一身殘軀、滿腹悲涼、無盡悵惘。
久病沉痾之中,盧照鄰靜坐病榻、回望平生,年少成名的風光、仕途坎坷的困頓、病痛纏身的悽苦、壯志難酬的悲涼,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念自己空有曠世文才、濟世之心,卻無立身之命、行道之軀,被一身頑疾困死方寸之地,不得建功、不得立業、不得舒展平生抱負,世間最痛、莫過於此。人生浮沉、天命無常、造化弄人,萬般無奈、萬般悲苦,皆化作筆墨哀音,落於紙端。
於是他強忍周身劇痛、掙扎起身,扶案執筆、泣血抒懷,傾盡心中萬千感慨、半生滄桑,著成《釋疾文》三篇,分別為《粵若》《悲夫》《命曰》。三篇詩文,字字泣血、句句含悲,通篇自述生平際遇、年少壯志、病中苦楚、命途多舛,剖析身心苦痛、訴說天命無常、抒發進退兩難的絕境心境。
文中寫盡少年勤學、揚名天下的初心,仕途輾轉、屢遭困頓的失意,頑疾纏身、歲歲煎熬的絕望,字字皆是肺腑之言、句句皆是切身之痛。他嘆造化無情、天命難測,悲英才薄命、壯志成空,恨身殘志困、報國無門,通篇無矯揉造作之語、無空洞抒懷之辭,皆是久病之人最真切的血淚獨白、最深沉的生命慨嘆。文風蒼涼沉鬱、悲愴悠遠,筆墨之間盡是生命的無奈、命運的苛責、人生的悲涼,讀之令人動容、令人唏噓、令人淚目。
《釋疾文》三篇既成,傳遍士林、震動朝野。天下文士讀之,無不為其命途悲嘆、為其才情惋惜、為其遭遇動容。世人皆嘆,世間最可惜之事,莫過於才子罹疾、壯志難酬,空有錦繡文章、絕世風骨,卻被天命桎梏、被病痛消磨,終身不得舒展抱負、不得建功立業。昔日羨其詩文絕世、年少成名,如今憐其身陷苦海、半生悽苦。
詩文既成、心緒稍平,盧照鄰自知長安不宜養病、鄉野多有喧囂,且終南山溼氣偏重、不利於沉痾調理,遂決意遷居洛陽龍門,尋清幽山水、靜謐之地,隱居養病、安度殘年。龍門地處洛水之濱、青山環繞,山清水秀、幽靜空靈,遠離市井喧囂、俗世紛擾,最宜修身靜養、撫平身心瘡痍。
決意既定,他盡數辭別長安親友、舊日交遊,捨棄半生俗務,攜僕童數人、載詩書數卷,輾轉遷居洛陽龍門山中。尋得一處臨山傍水的清幽庭院,依山而居、臨水而棲,隔絕俗世車馬、斷絕文壇應酬、遠離仕途紛爭,徹底歸隱山林、靜心養病。
自此,盧照鄰閉門幽居、深隱龍門,日日靜坐庭院、觀青山流水、聽林風鳥鳴、伴詩書殘卷,不問朝堂世事、不涉文壇風波、不求虛名浮利。病痛劇烈之時,便靜臥床榻、隱忍苦痛;心神稍寧之時,便臨窗讀書、隨性題詩,以筆墨消解孤寂、以詩文慰藉殘生。
歷經數年病痛磋磨、生死歷練,他心境日漸通透淡然、看淡浮生得失。年少時追逐的功名富貴、文壇盛名、仕途抱負,如今看來皆是過眼雲煙、虛妄泡影。唯有山水清風、詩書筆墨、清淨本心,方能安放殘軀、慰藉餘生。昔日詩文多綺麗風華、少年意氣,如今筆墨盡是滄桑恬淡、生死感悟、天命哲思,文風愈發沉厚悠遠、空靈澄澈,褪去浮華、首抵本心。
長安兔天一聽聞盧照鄰著《釋疾文》、隱居龍門養病之事,捧讀其血淚詩文,再三沉吟、久久嘆息。初唐西傑,個個天縱奇才、風骨卓絕,卻個個命途多舛、際遇坎坷。王勃早逝、英年隕落,楊炯輾轉仕途、鬱郁不得,駱賓王飄零宦海、屢遭貶抑,盧照鄰沉痾纏身、困於殘年。世間奇才,多遭天妒;盛世文星,多歷浮沉,天道盈虧、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他深知盧照鄰隱居龍門,非消極避世、非自甘沉淪,而是絕境之中的自我成全、苦難之中的本心堅守。一身病痛桎梏身軀,卻桎梏不了錚錚詩心、耿耿風骨。縱使身殘命苦、餘生寥落,依舊以筆墨立世、以詩文傳名,不負平生才情、不負盛世唐風。
調露二年夏,龍門山青水碧、洛水潺潺,清幽山谷之中,一代才子閉門養痾、靜對流年,以殘軀扛萬般病痛,以筆墨載半生滄桑。他遠離紅塵紛擾、獨守山林清寂,在生死邊緣靜靜體悟浮生、沉澱文心,於無聲處堅守初唐文脈、延續盛世詩風,縱使命運苛折、半生悲涼,依舊風骨不折、詩心不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