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畢業那會兒好歹還有個出租屋，現在他連屋頂都沒有。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九顆太陽正在一顆接一顆地熄滅，像有人挨個關燈。最後只剩兩顆還亮著，光線變成一種奇怪的幽藍色，照得整個林子像加了濾鏡。
遠處有聲音。
不是鳥叫了，鳥早就不叫了。是一種低沉的、拖長的嚎叫，不知道是什麼動物，也不知道有多遠，反正聽著不近。嚎叫聲此起彼伏，像好幾個方向同時傳來。
蘇吾的後背瞬間就出了一層冷汗。
他環顧四周，最後選了一棵最粗的樹，鑽進了樹根底下的凹坑裡。凹坑不大，勉強夠他蜷著坐，背靠樹幹，面朝外面。白玀自己跳了上來，在他腿邊找了個位置窩好，尾巴往鼻尖上一搭，三秒鐘就開始打呼。
你心是真大。蘇吾看著它。
他不敢睡。倒不是怕，好吧也有一點，主要是他連火都不會生。國圖修復室裡用的是恆溫恆溼空調，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需要在野外過夜。打火石？沒有。鑽木取火？他只在影片裡看過，沒實操過。
他現在唯一的工具就是腦子裡的圖志和兩隻手。
蘇吾把意識沉進圖志裡。竹簡展開，白玀的條目安安靜靜地待在第一頁上。他翻了翻，後面全是空白頁。
但竹簡的邊角有一個他之前沒注意到的圖示，很小，像一個小方塊。他的意識碰了一下那個方塊，
腦子裡的一聲，一個全新的介面彈了出來。
不是文字，而是一個空間。很小，大概一立方米，像一個透明的箱子。什麼都沒有，空空蕩蕩。
圖志空間。
蘇吾愣了一下，然後試探性地把手裡的育沛果進了那個空間，果子真的從手裡消失了，出現在透明箱子裡。
他把手伸進箱子又把果子拿出來，沒問題。
……行吧。他乾巴巴地說了一句。
他又摘了幾顆育沛果放進空間裡。不多，也就十來顆。空間看著不大，但放這點果子綽綽有餘。他又往裡放了兩塊從溪邊撿的石頭，萬一要用呢。
做完這些，蘇吾靠回樹幹上，聽著遠處時斷時續的嚎叫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修過宋刻《山海經》，補過元抄《雲笈七籤》，接縫、溜口、鑲襯、裝幀，每一樣他都做過上百遍。一雙手白白淨淨，指節分明，右手中指有個常年握鑷子磨出來的薄繭。
現在這雙手在採果子。
他嗤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笑自己還是笑這破命運。
修了一千多天的書，現在連火都不會生。
掌心的青紋微微熱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他。蘇吾低頭看了看那道紋路，又看了看蜷在他腿邊打呼的白玀。
嚴苛來說，他不是完全一無所有。他有這本圖志，有這隻莫名其妙跟著他的毛球，有十來顆果子，還有兩塊石頭。
雖然這個裝備列表擱任何遊戲裡都算最爛開局。
但至少，活著。
幽藍色的月光從樹冠縫隙裡灑下來，照在他髒兮兮的工作服上。遠處的嚎叫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林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白玀的呼嚕聲和溪水的嘩嘩聲。
蘇吾搓了搓手指，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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