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坐在總裁辦公室的皮椅上,椅子左邊扶手有一道細長的劃痕,是去年陸知梧拿鋼筆戳的,沒說為什麼。窗外天剛亮,灰藍色,雲薄,沒風。他沒開燈,光從百葉窗縫裡斜切進來,照在桌面上兩份檔案上。
一份是股權轉讓書,簽了陸知梧的名字,墨跡還新,沒幹透。另一份是辭職信,信封沒拆,封口貼得嚴實,邊角有點翹,像是被手指反覆摩挲過。
他沒碰它們。
桌上那杯咖啡是昨天的,涼了,杯沿一圈淺褐色的印子,幹了,裂成不規則的紋路。他端起來,倒進水槽,水聲很輕。又倒了一杯新的,熱的,沒加糖,沒加奶,和她平時喝的一樣。他端著,走到她常坐的位置——靠窗,左手邊第三把椅子,椅背有道小凹痕,是她總把包掛那兒磨出來的。
他把咖啡放上去,杯底和桌面接觸時,發出一點黏滯的響。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三下,他沒掏。等了二十秒,又震了一下,停了。
他起身,沒看手機,沒看檔案,徑直走向電梯。電梯門是不鏽鋼的,映出他半張臉,領口還歪著,襯衫第三顆釦子掉了,線頭掛在袖口,沒剪。
電梯門開,他走進去,按了負一層。
門還沒完全合上,他停住了。
沒回頭,但腳步收了。
他盯著牆上那幅集團徽章。原本是銅鑄的,直徑一米二,掛在正對面。三個月前,有人把它砸了,說是“舊秩序的象徵”。後來江野讓人撿回來,拼了七天,用環氧樹脂粘,釘子固定,裂痕還在,但沒掉一塊。陽光從窗子照進來,正好落在裂口上,像一道沒癒合的疤,卻比從前更穩。
他看了五秒。
轉身,沒按電梯按鈕,朝樓梯間走。
樓梯間燈壞了兩盞,他踩著亮的地方走。臺階上有鞋印,新舊疊著,有一雙女鞋,鞋底有泥,幹了,灰白色,像被踩進水泥縫裡的麵粉。他沒低頭看,但腳步繞開了那片。
樓梯轉角處,牆角堆著幾個空紙箱,其中一個印著“陸氏集團·年度審計報告·內部存檔”,紙箱邊角被撕開,露出裡面一疊檔案,沒拿走。他經過時,風從通風口吹進來,紙頁翻了一下,露出一頁標題:《關於陸知梧2021年7月13日錄音的原始儲存路徑》。
他沒停。
下到三層,他推開防火門,門軸發出一點鏽澀的響,像生了鏽的鐵皮被掰開。
電梯裡,陸知梧站在角落,沒穿外套,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還是昨天的樣式,一絲不亂。她面前是監控螢幕,畫面分四格:總裁辦公室、電梯口、樓梯間、大堂。她盯著樓梯間那格,江野剛走過的畫面還在迴圈。
她右手無名指空著,左手捏著一枚戒指,鉑金,內圈刻著兩個字母,JY,小得幾乎看不見。她沒戴,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像在確認它的溫度。
螢幕裡,江野推開門,走進晨光裡。
她沒動,沒說話。
過了十幾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這次,換你來等我。”
電梯門緩緩合上,金屬邊緣卡住一縷頭髮,沒掉,被門夾著,像被時間釘住。
樓下,江野走出大樓,晨風迎面,涼,帶著點汽油味和早餐攤的油香。他沒打車,沒看手機,朝地鐵站走。路上有清潔工在掃落葉,掃帚劃過地面,沙沙響。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蹲在路邊,把麵包掰成小塊,喂鴿子。鴿子不急,一隻一隻,輪流啄,啄完就飛,不爭。
他走過時,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低頭了。
他沒停。
地鐵站口,自動售票機前排了三個人,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說:“……對,他走了,沒上電梯。”電話那頭沒回應,他等了五秒,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