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聽證會的錄音回放到第三遍時,江野的咖啡涼了。杯沿有一道淺淺的唇印,幹了,裂成細紋。他沒動,手指還停在暫停鍵上,指甲縫裡有昨天拆硬碟時蹭到的金屬屑,沒洗掉。
硬碟是前陸氏合規總監交的,叫陳硯。他在證詞裡說,三年前的那場聽證會,他被逼著撒了謊。他說有人用他女兒的醫療記錄威脅他,說如果不說“陸知梧知情”,就停掉她母親的呼吸機。他說完這句話,當場脫了西裝外套,從內袋掏出一個黑色隨身碟,放在證人席上,轉身走了。監控裡他沒回頭,腳步很穩,像早知道門在哪。
江野調取了醫院監控。三年前,陳硯妻子在仁和醫院ICU去世,死因車禍後多器官衰竭。監控只拍到她臨終前的三分鐘。她右手插著輸液管,左手攥著什麼,指節發白。護士想掰開,她搖頭,嘴唇動了動,沒聲音。最後,護士嘆了口氣,把她的手輕輕放回被子上。
江野放大,幀幀過。那東西是枚晶片,指甲蓋大小,銀灰色,邊緣有磨損。上面刻著字,不是雷射刻的,是用針尖一點一點劃的,歪歪扭扭,像孩子寫的。
“江野,別信他們。”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七分鐘。系統自動彈出提示:【檢測到異常資料流,來源:新憲章系統·第七人格·陸知梧·2023.11.07 03:14:22】
他點了播放。
風聲先出來。不是城市裡的風,是那種空曠的、帶著冰碴子的風,吹過雪原,偶爾有低沉的、像金屬被拉長的嗡鳴。背景裡有極光,但沒畫面,只有聲音。
然後是她的聲音。
“她不是死於車禍,是被滅口。”
江野的拇指懸在暫停鍵上,沒按下去。
“我替她活了三年,替她寫完了所有遺言。”
他聽見自己呼吸停了半拍。
“陳硯的妻子,叫林晚。她每天早上六點給丈夫煮粥,粥裡放三粒枸杞,說這樣他胃不涼。她病重那晚,護士說她一直在唸‘江野’,不是求救,是說‘別信他們’。”
“我用了她的聲紋,錄了八萬三千七百四十二段話。每一段,都是一個被刪掉的名字。”
“你記得嗎?你第一次見我,是在陸氏的電梯裡。我穿灰裙子,手裡拿了一疊報表。你問我,為什麼總在加班?我說,因為沒人記得他們存在過。”
“現在,他們記得了。”
音訊結束。房間裡只有伺服器低沉的嗡鳴。江野沒動。桌角有一道劃痕,是去年他摔了筆筒留下的,一直沒修。他低頭看,那道痕邊上,沾了一點灰,像誰的袖口蹭的。
他起身,去茶水間倒水。水壺是鋁的,內壁有水垢,他倒了半杯,沒喝,放在窗臺上。水紋晃了兩下,靜了。
他回到座位,重新點開那枚晶片的高畫質掃描圖。放大,再放大。晶片背面,有一行極小的編號,被磨得幾乎看不見。他用紅外掃描器一掃,浮現出一串數字:2020.04.12。
那是艾拉出生的日子。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啟終端,輸入許可權碼——陸知梧的生日,加她父親去世的日期。系統沒提示錯誤,直接進去了。
日誌裡,多了一段新檔案。沒命名,只有時間戳:2023.11.07 03:14:22。
檔案型別:音訊。
大小:3分17秒。
他點開。
風聲先出來。
然後是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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