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坐在非洲的教室裡,地板是水泥的,裂了三條縫,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講臺邊。空調壞了,風扇轉得慢,灰塵在斜射進來的光裡浮著,像被什麼輕輕推著。她剛改完一組學生的程式設計作業,手指還沾著鉛筆灰,左手無名指上貼著創可貼——昨天被電路板劃的,沒告訴任何人。
手機在課桌抽屜裡震了三下,沒響。她沒動,等了十秒,才伸手摸出來。
螢幕亮了,彈出一條推送,沒標題,只有一組影像。
七十二個人,站在七十二座城市的天台上。都穿著深色外套,左手舉著一盞燈。燈是舊式的,玻璃罩子,黃銅底座,燈芯細得像頭髮絲。燈光在夜色裡連成一條線,筆直地指向北極。
她盯著其中一張圖,那人右肩的工服釦子掉了,線頭還掛著,和她母親三年前在實驗室穿的那件一模一樣。她記得那件衣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母親總說:“別換,還能穿。”
系統自動彈出提示,字型是系統預設的黑體,沒有動畫,沒有音效:
“這是她為你準備的尋路圖。”
艾拉沒說話。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指節壓著螢幕,壓了二十秒。然後起身,去窗邊倒水。水壺是鋁的,內壁有水垢,她倒了半杯,沒喝,放在窗臺上,水紋晃了兩下,靜了。
她回到座位,重新點開影像。放大,再放大。第七張圖,那人身後是上海外灘的輪廓,燈光太弱,但能看清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疤,橫著,像被什麼鈍器劃過。她記得那道疤。母親在她五歲那年,用剪刀剪斷了自己左手的三根手指,說“工具不該長在人身上”。
她沒哭。只是把手機鎖了,關了螢幕。
江野在柏林的辦公室裡,盯著三塊螢幕。窗外下著小雨,玻璃上凝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沒規律。他沒開燈,只有螢幕的光映在臉上,藍得發冷。
他調出“新憲章”全球節點日誌,許可權是最高,但沒用管理員賬號。他用的是陸知梧的舊登入碼——生日,加她父親去世的日期。系統沒提示錯誤,直接進去了。
他找到了那組影像的來源。
不是衛星,不是基站,不是任何物理訊號。
是七百二十萬所學校的AI教材。每一個學生開啟“新憲章·倫理模組”時,系統會自動載入一段“陸知梧人格”的視覺投影。不是影像,是光的模擬。不是儲存,是即時生成。每一個孩子在螢幕前抬頭看的瞬間,那盞燈就亮了一次。
他點開原始碼,一行行看。沒有加密,沒有隱藏指令,只有最基礎的渲染邏輯。可每一段光的路徑,都精確地指向北極。每一道光的亮度,都剛好低於人眼的感知閾值——只有在夜色裡,七十二個點連起來,才看得見。
他盯著最後一行程式碼,停了五秒。
然後他起身,走到牆角的金屬櫃前。櫃子沒鎖,門縫裡卡著一張紙,是上次列印失敗的報告,邊角捲了,上面有咖啡漬,幹了,發黃。
他抽出那張紙,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然後從抽屜裡拿出那枚舊式手電筒。塑膠殼磨得發亮,電池槽纏著膠帶,膠帶邊角翹著,貼著一粒幹掉的咖啡漬。他按了下開關。
燈亮了,黃的,很弱。
他舉著它,照了照天花板。灰塵在光裡浮著,沒動。
他沒說話,也沒動。
窗外,雨還在下。水珠從窗框的縫隙裡滲進來,在桌角積成一小灘,慢慢往地毯裡滲。地毯是灰的,邊角捲了,踩過的地方有泥點,幹了,發白。
他記得陸知梧說過,她寫東西時總用左手,因為右手習慣性抖。
他放下手電筒,沒關。
它還亮著,光很弱,黃的,像老式白熾燈。
他坐回椅子,點開“新憲章”主控臺,輸入指令:
“全域性同步,啟動‘尋路圖’協議,許可權:艾拉·陸。”
:示提統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