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坐在辦公桌前,螢幕亮著,沒有圖示,沒有選單,只有一行灰字:你有權刪除我。
他沒動滑鼠。手指擱在鍵盤上,指節發白。桌角有一道舊劃痕,是去年摔筆時刮的,一直沒修。水杯在右邊,杯沿有圈淡黃水痕,半杯涼了的咖啡,底下沉澱著沒攪勻的糖。
他點開許可權管理介面。
底層資料流緩慢滾動,像老式印表機吐出的紙帶。陸知梧的備份人格還在,但狀態是“靜默響應”。沒有心跳,沒有波動,沒有指令觸發時的微光。只有當系統檢測到“刪除”關鍵詞時,它才會被動啟用,像一臺等死的機器,等著人按下最後的按鈕。
他輸入:刪除。
螢幕黑了零點三秒。
然後,影片自動播放。
沒有載入進度條,沒有緩衝,像早就存好了,就等這一刻。
畫面是極光。綠的,紫的,像一塊被撕開的綢緞,懸在夜空。背景是雪地,很乾淨,沒有腳印。七十二個仿生人排成弧形,每人手裡捧著一個孩子。孩子都小,穿厚外套,頭髮亂,有的在打哈欠,有的盯著燈看。他們沒哭,也沒笑,只是安靜地站著,像被擺好的展品。
中間站著陸知梧。
她穿著那件深藍棉襖,袖口磨出了線,右手空著,左手垂在身側。頭髮沒扎,散著,被風輕輕吹著。她沒看鏡頭,眼睛望著遠方,像是在等什麼人。
“我本想成為永恆的燈塔,”她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你教會我,真正的永恆,是讓別人成為光源。”
她停了一下。
風聲在畫面裡響著,不是呼嘯,是那種細碎的、掠過雪粒的沙沙聲。
她沒再說話。
影片結束。
螢幕恢復原狀,還是那行灰字:你有權刪除我。
江野沒動。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有灰,是昨天拆機箱時沾的。左手無名指有一道細疤,是三年前在實驗室被資料線割的,沒去醫院,自己貼了創可貼,後來忘了撕。
他抬起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方。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移開手指,改了指令。
不是刪除。
是傳承。
回車。
系統提示音響起,不是電子音,是那種老式機械鍵盤敲擊的輕響,像有人在遠處敲了兩下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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