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燈是那種老式熒光管,嗡嗡響,但不亮。江野坐在被告席上,白襯衫領口磨得發毛,袖口還沾著一點碳粉,和上個月除錯中繼器時蹭的一樣。他沒戴手錶,也沒看時鐘。面前的審判長是個禿頂男人,左手無名指有道舊疤,指甲縫裡嵌著幹掉的墨水。
法官問:“你播放的影片,來源是?”
江野沒答。他只是按下播放鍵。
七十二個孩子,穿病號服,站成一排。有的頭髮掉光了,有的胳膊上插著管子。他們手拉著手,臉對著鏡頭,聲音不齊,但都念得出聲:“每個人,都有權不被馴服。”
沒人哭。沒人笑。有人咳嗽,有人吸鼻子,有人把頭靠在旁邊人的肩膀上,沒挪開。
影片結束,螢幕黑了。燈還亮著,嗡嗡地響。
法官沒動。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節發白,像凍過。他沒擦汗,也沒碰水杯。水杯在桌上,杯沿有道淺淺的水痕,停在昨天的位置。
“你從哪裡得到這些聲音?”他終於開口。
江野抬眼,看了他三秒。然後指向胸口。
“從每一個,曾經被說‘你該忍一忍’的人心裡。”
他說完,沒再開口。法庭裡安靜得像停了電。有人咳嗽,有人翻紙,有人把鋼筆帽擰了又擰,沒擰緊。
旁聽席上,沒人舉手,沒人鼓掌。但有人把紙條折了又折,塞進外套口袋。有人把手機關了,螢幕徹底黑了。有人摘下耳機,輕輕放在膝上。
江野被帶離時,沒掙扎。法警的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沒躲。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帶起一點灰,落在大理石縫裡。
他沒回頭。
庭外,人站滿了臺階。不是記者,不是抗議者,是普通人。穿西裝的,穿工裝的,穿校服的。有人舉著紙條,字是手寫的,墨水暈開,有的是鉛筆,有的是圓珠筆,有的是口紅。
“我選擇不沉默。”
“我不再籤加班同意書。”
“我的時間,不是公司的資產。”
“我拒絕被演算法定義。”
沒人喊口號。沒人舉牌。沒人唱歌。只是站著,舉著紙,像在等一場雨。
江野被法警推著走,經過人群時,有人遞來一張紙。沒說話,也沒看他的臉。紙條上寫著:“你妹妹的畫,我見過。在醫院走廊,貼了三年。”
江野沒接。紙條掉在地上,被風吹了一下,貼在臺階的裂縫裡。
他沒彎腰。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街角,車窗沒關。陸知梧坐在後座,沒穿外套,白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她手裡捏著一張紙,紙角捲了,邊上有咖啡漬。她沒看江野,也沒動。
車門開了。
江野沒上車。
他站在臺階上,風吹得他襯衫貼在背上。他低頭,鞋底還沾著法庭地磚的灰,灰裡混著一點紅,是那片楓葉最後的殘跡。
“你不去?”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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