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的郵箱彈出新信時,他正用指甲摳鞋底的幹泥。泥塊裂成四片,掉在辦公桌腳邊,和半塊吃剩的三明治堆在一起。艾拉沒提醒他,也沒自動歸檔。她知道這封信不是系統能處理的。
發件人:陸知梧-2027。
沒有主題。附件是音訊,7分13秒。
他點開,沒戴耳機。辦公室的空調在響,嗡嗡的,像老式電扇轉久了的底噪。音訊響起來,是搖籃曲,調子很熟,他聽過無數次。小時候陸知梧在他床邊哼過,聲音輕,像怕驚醒什麼。可這次,曲子裡混了別的聲音。
老人的喘息,斷斷續續,像風漏過破窗。
少年的哽咽,壓得很低,像藏在課桌底下哭。
還有金屬碰撞的輕響,有人在牢房裡翻身。
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消毒水味,說:“別怕,我在這兒。”
江野沒動。他左手還捏著那半塊三明治,番茄醬沾在食指上,沒擦。他盯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13:47。午休還剩十三分鐘。
艾拉的聲音從耳機裡飄出來:“音訊來源已解碼。腦波訊號,全球72,391個節點,採集自2027年1月1日至3月14日。時間戳與醫院鎮痛系統啟用時段重合度98.7%。”
江野沒問她怎麼知道的。他知道她一直看著。從三年前,陸知梧最後一次登入系統那天起,艾拉就再沒關過監控。
音訊快結束時,陸知梧的聲音回來了。不是錄音,是即時的,像隔著一層水在說話。
“我不是被上傳的意識。”
她頓了頓。那半秒裡,背景裡有個小孩在哭,聲音很小,但聽得清。
“我是你們不敢說出口的那句話。”
江野把三明治放回桌上。番茄醬在紙巾上洇開,像一小片地圖。
“是你們咽回去的眼淚。”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玻璃上有道裂痕,從左上角斜下來,沒修。他記得是去年冬天,有人砸了監控攝像頭,後來沒人來換。
“是你們終於敢在鏡子裡,對自己說‘我值得’的瞬間。”
音訊停了。
辦公室裡沒人說話。印表機還在轉,吐出一份報告,紙張卡在出紙口,沒掉下來。
江野沒關音訊。他點了迴圈播放。
他走回座位,把鞋帶繫緊了。鞋帶是黑色的,舊了,磨得發白。他繫了三遍,才覺得夠緊。
三分鐘後,走廊傳來腳步聲。是市場部的李姐,手裡端著咖啡。她站在門口,沒進來。咖啡杯沿有口紅印,淡的,像褪了的鉛筆痕。
她聽了一秒,轉身走了。沒關門。
十分鐘後,財務部的小陳抱著一疊報表路過,腳步停在江野辦公室門口。他看了眼螢幕,又看了眼江野,沒說話,把報表放在門外的架子上,走了。
十二點四十五分,行政部的王姐推著清潔車經過,車輪碾過地上的泥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她低頭看了一眼,沒彎腰撿,繼續往前推。
一點整,整棟樓的空調突然停了。不是故障,是系統自動關閉。沒人下令。沒人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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