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盒是用生鏽的搭扣鎖著的,盒蓋一掀,灰塵就飄起來,像被驚動的蛾子。林小舟蹲在舊貨市場的攤位後頭,沒躲,任灰落在她牛仔褲膝蓋上。她把信一封一封抽出來,紙薄,邊角卷得像被誰反覆揉過又攤平。收件人全是“江野”,沒地址,沒郵編,郵戳有的模糊,有的壓著巴黎、東京、首爾的印,最舊的那封,日期是2019年3月14日。
她沒看內容。她只是數了三百封,整整齊齊,像一疊沒發出去的請柬。
最後一封撕了一半,剩下半截還夾在盒底。字跡比別的更抖,墨水洇開,像被眼淚泡過。她湊近看,只認出幾個字:“……但你撕掉辭職信那天,我才明白,你不是我的武器,你是我的救贖。”
她把信裝回盒子裡,用透明膠帶把撕口粘了粘,沒粘牢,邊角還翹著。她去郵局,寄給江野。附言寫在便籤紙上,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見:“她沒死,她只是把自己寫進了你的骨血裡。”
信寄出去那天,巴黎下起了小雨。她沒帶傘,走回公寓,鞋底沾了泥,踩在地毯上,留下三個模糊的腳印。她沒擦。
江野收到信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他沒睡,也沒開燈。電腦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風計劃”終端的監控介面,七百三十二個活躍節點,每一個都標著一個名字,一個城市,一個曾被壓垮又重新站起的人。他左手邊放著一杯冷掉的咖啡,杯沿有道淺淺的唇印,幹了,發白。
他拆信的時候,手指有點僵。鐵盒比想象中重,搭扣鏽得卡了兩下才開啟。他沒急著看信,先盯著盒底看了一會兒。那裡有一道細小的劃痕,像是被指甲摳出來的,形狀像一個“W”。
他抽出第一封信。
紙是那種老式信紙,邊角發黃,墨水淡得幾乎看不清。字跡工整,像在練習。內容是:“如果你還活著,請原諒我,我太怕你恨我。”
他翻到第二封,同樣的句子。第三封,第四封……一直到第一百零七封,還是這句話。他翻得慢,一張一張,像在翻一本沒人寫完的日記。
他沒停,也沒皺眉。他只是把信一張一張攤在桌上,排成兩列,像在整理檔案。桌角有一道舊劃痕,是三年前他摔過一次筆筒留下的,一直沒修。
第一百九十八封,字跡開始變亂。紙上有水漬,像雨點打過。他沒動,繼續翻。
第二百七十六封,紙是新的,墨水也新。字還是那句,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幾乎被劃掉:“我每天都在想,你有沒有吃早飯。”
他停了。手指懸在半空,沒碰那行字。
最後一封,撕了一半。他用指尖輕輕撥開粘著的紙片,把殘句拼起來。
“……但你撕掉辭職信那天,我才明白,你不是我的武器,你是我的救贖。”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還在下,沒停,也沒變大。他沒起身,沒開燈,也沒動手機。
他只是把信一封一封收回去,放回鐵盒,搭扣沒扣上,就那麼敞著。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離咖啡杯三寸遠。杯沿的唇印旁邊,多了一道新的水痕,是他剛才無意識碰的。
手機在這時候震動了一下。
他沒看。
又震動了一下。
他還是沒看。
第三下,震動得久了一點,像在等他。
他終於抬手,解鎖。
螢幕亮了。
一條新訊息,來自系統自動推送:
【風計劃已啟用第100萬次。】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後,他關了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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