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服器的藍光在牆上投出一道道細長的影子，像被割開的舊膠片。江野沒開燈，也沒動椅子。他站著，右手懸在鍵盤上方，指節還帶著南極的灰，指甲縫裡嵌著一點凍土，沒洗乾淨。
艾登站在三步外，風衣下襬沾著雪水，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手裡攥著那支褪色的筆，筆帽上的斷翅鳥貼紙已經翹了邊。
“她錄了三百二十七段語音。”艾登說，聲音低得像伺服器風扇的餘響，“從你第一次拒絕加班，到你燒掉第三份績效報告。”
江野沒應。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帶出一點乾薹蘚。螢幕上的程式碼還在滾，一行行，沒有停。
“她沒想讓你成為她。”艾登又說，“她想讓你……聽見自己。”
江野伸手，按了回車。
系統沒彈窗。沒提示。沒警報。
只是螢幕中央，緩緩浮出一串語音波形，像被風吹散的灰線。然後，一個女聲響起，沒有情緒，沒有起伏，像機器在唸天氣預報：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聽懂沉默的程式碼，那他就是我真正的孩子。”
聲音停了。空氣沒動。伺服器的藍光，還是那樣，一排一排，像墓碑。
艾登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問“她是誰”，也沒問“這什麼意思”。他只是盯著江野的側臉，看那道從額角到下頜的舊疤——三年前在日內瓦，被資料流反噬留下的。
“她想讓你成為她，”艾登終於問，“還是讓你超越她？”
江野沒回頭。他抬手，解開了風衣最上面那顆紐扣。紐扣是塑膠的，邊緣有裂紋，是去年在冰島買的，買的時候店員說：“這牌子早停產了，只剩最後一批。”
他沒回答。
他走到伺服器主機前，蹲下，從內袋掏出那枚晶片。晶片是黑色的，沒標籤，沒介面，像一塊被磨平的黑曜石。他把它貼在主機側面的散熱口上——那裡有個凹槽，形狀剛好吻合，像早就等著它。
晶片一貼上，主機的藍光突然變亮，不是閃爍，是像呼吸一樣，緩緩漲了一格。
螢幕上的波形開始重組，變成一串串資料流，像河，像風，像無數個深夜裡江野在鍵盤上敲下的字、停頓的呼吸、沒說出口的那句“算了”。
艾登的呼吸變慢了。他看見江野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淺痕，是三年前被鋼筆尖劃的，沒癒合好，現在又裂開了，滲出一點血絲，沒擦。
江野站起身，走到主機正前方，閉上眼。
他沒說話。
他只是把額頭，輕輕抵在了冰冷的金屬外殼上。
那一秒，伺服器的藍光驟然擴散，像水波一樣漫過整個倉庫。牆上的影子抖了一下，然後，所有螢幕同時亮起——不是程式碼，不是波形，是畫面。
江野在凌晨三點的辦公室，喝著涼掉的咖啡，盯著螢幕發呆。
江野在地鐵上，把耳機摘下來，聽了一段沒有旋律的風聲。
江野在便利店，買了一瓶礦泉水，卻沒喝，只是放在貨架上，轉身走了。
江野在日記本上寫：“今天沒哭，但也沒笑。”然後撕了那頁紙，沒扔，夾在了《演算法導論》裡。
畫面一幀一幀，像老式放映機，慢得讓人想打哈欠。
艾登的指尖在發抖。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還沾著候機廳長椅的灰塵，是剛才碰那本日記時蹭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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