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歷本是那種醫院標配的硬殼本,封面印著褪色的“陸氏醫療集團”字樣,邊角捲了,像被反覆塞進過口袋。血字是暗紅的,幹得發脆,字跡歪斜,像寫字的人手在抖,寫到一半,力氣就沒了。護士掃地時,它從床頭櫃滑下來,被風從半開的窗吹出去,飄過三樓走廊,穿過消防梯的鐵欄,落在江野租的公寓窗臺。
他那天沒開燈。窗簾沒拉,雨剛停,水珠掛在玻璃外沿,一滴一滴,砸在樓下垃圾桶蓋上。他蹲在窗邊,用手機拍了三張照片,沒開閃光燈。螢幕亮的時候,映出他眼下的青影,和身後冰箱上貼著的那張便利店收據——日期是三天前,他吃了兩個飯糰,一杯冰美式。
他上傳了檔案。系統自動識別出血跡中的磷脂醯絲氨酸和一種他沒見過的化合物標記——陸氏最新抗癌藥“維諾靜”的代謝副產物。他沒寫說明,沒署名,只把原始資料打包,連同那段語音,發給了七萬個郵箱。郵箱列表是系統自己生成的,他沒碰過。他只是點了傳送。
語音只有十七秒。
“我死前,終於敢說真話。”
聲音是男的,沙啞,像喉嚨裡卡著沙子。背景有心電監護儀的滴答,很慢,像快停了。
他沒再看手機。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杯子是白瓷的,沒把手,邊沿有個小缺口,他一直沒換。水喝到一半,他聽見樓下有人在喊:“快遞放門口了!”他沒應,把杯子放在窗臺上,水沒喝完,剩了三分之一。
第二天早上,陸知梧在董事會會議室,坐在主位,左手邊是法務總監,右手邊是首席財務官。她沒穿西裝,穿了件灰毛衣,袖口磨得發亮,領口還沾著一點昨天的咖啡漬。她沒看PPT,也沒看臺下的人。她只是把手機放在會議桌正中,按了播放。
十七秒。
沒人動。沒人咳嗽。沒人看錶。
法務總監的鋼筆掉在桌上,滾了兩圈,停在財務官的公文包邊。那包是舊的,拉鍊頭缺了一角,露出裡面一截紅色的布條。
語音結束,螢幕還亮著。會議室的空調嗡嗡響,吹著天花板上的一粒灰塵,它飄了三秒,落在陸知梧的袖口。
她沒擦。
她轉過身,面對江野。他站在會議室後門,沒進來。門沒關,風從走廊吹進來,把門邊的檔案吹得翻頁。他穿的是昨天那件風衣,左腳鞋帶鬆了,拖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印。
她說:“你不是在揭露罪惡,你是在替死者說話。”
他沒答。他看的是她左手無名指。戒指還在,但內圈刻的那行小字——“風不認權威”——被磨淡了,幾乎看不見。
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那你就別再當沉默的共犯。”
她沒動。眼睛沒看他,看的是他口袋。他風衣內袋鼓著,露出一角紙,皺的,邊角卷著,像從哪個舊信封裡掏出來的。
她沒問那是什麼。
她只是說:“你撕過辭職信,你記得那天嗎?”
他沒接話。
她低頭,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封面是空白的,沒標題。她開啟,裡面是三十七張照片,全是金屬罐,罐口貼著手寫編號。有的字歪,有的抖。她沒解釋,只是把資料夾推到桌邊,離江野最近的地方。
“你找到的,是他們封存的哭聲。”她說,“你沒問過,他們為什麼哭。”
他還是沒動。
她合上資料夾,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聲輕響。她沒走,站在原地,看著他。
“你父親,”她說,“是我調走的專案組組長。”
他終於抬了下眼。眼神沒變,還是那樣,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
“我知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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