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舟在巴黎第七區的窄巷裡被攔住時,天剛下過雨,石板路還溼著,鞋底黏著一點青苔色的泥。
那人穿著褪色的藍布外套,袖口磨得發亮,左手缺了兩根手指,右手捏著一幅畫。畫紙是舊信封撕開的,墨跡暈得厲害,像被水泡過又晾乾。畫裡是個背影,站在懸崖邊上,風從指縫裡穿過去,沒有鋼筆,沒有紙,連影子都淡得像沒畫完。
“你認識他?”畫家問。
林小舟沒答。她低頭看畫,畫下有一行字,鉛筆寫的,輕得像怕被風吹走:“他教我,真正的書寫,是讓風替你動筆。”
她抬頭,畫家已經轉身走了,沒等她回話。鞋底在溼石板上拖出兩道印子,像兩根斷了的線。
她沒追。
回“風之圖書館”時,天已經黑了。路燈亮得遲,一盞一盞,像被人慢慢點著。她沒開燈,把畫貼在牆上,用圖釘固定,釘子是舊的,鏽得發紅。
圖書館裡靜得能聽見天花板的木紋在收縮。三百七十二支鋼筆還排在中央,筆帽朝上,筆尖朝內,像一群沒睡醒計程車兵。最中間那支空著,F-0731,刻痕還在,沒被擦掉。
她沒碰它。
她走到自己的畫架前,把所有畫都拿下來。水彩、炭筆、鉛筆、丙烯,有畫風的,有畫樹的,有畫人的眼睛,畫過江野的背影,畫過陸知梧低頭看檔案時的側臉,畫過雨滴在玻璃上爬的軌跡。
她一張一張,疊整齊,堆在地板中央。
火是打火機點的。她沒用蠟燭,沒用酒精,就用那個路邊買的塑膠打火機,火苗一竄,就著了。
火不大,安靜地舔著紙角,灰飄起來,像雪末。她蹲著,看火光映在指甲蓋上,一明一暗。袖口沾了點灰,沒拍。
燒到最後一張時,她停了。那張是空白的,紙是新買的,邊角還帶著廠標,沒畫過一筆。
她把它鋪在地上,讓風從窗縫裡吹進來,紙角微微卷起,像要飛。
她輕聲說:“江野,你教我畫靈魂,現在,我學著,不畫了。”
風捲著灰,從她指縫穿過,往上飄。灰裡有幾點沒燒盡的炭黑,像星屑,飄向天花板,撞上燈罩,停了一下,又落下來。
她沒動。
火滅了,只剩一地灰,和一張紙。
她沒撿,也沒收。紙還在風裡,輕輕抖。
她轉身,走到角落的木凳上坐下。凳子左邊缺了一條腿,墊了三塊硬紙板,最底下那塊是去年的地鐵票,字跡已經模糊了。
她從包裡掏出一個鐵皮盒,開啟,裡面是半截鉛筆,瓶蓋當筆帽,裡面塞了點黑灰——和影片裡那個女孩埋的那支一模一樣。
她沒說話,把鉛筆放在桌上,沒插進筆筒,也沒收起來。
就那麼放著。
第二天早上,陸知梧來了。
她沒敲門,門沒鎖,她推開了。
鞋底沾著泥,三個印子,像枯葉,踩在木地板上,停在鋼筆陣前。
她沒看畫,沒看灰,沒看那支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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