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過後，天氣一日暖過一日。
林硯的破屋前，從早到晚排著長隊。有來賒農具的，有來學手藝的，有來問農事的，甚至還有鄰村聞訊趕來的。小小的院子擠不下，隊伍排到了村道上。
張老根搬了張破桌子坐在院門口，登記造冊。趙嬸帶著幾個婦人燒水倒茶，招待排隊的人。孫二狗最機靈，跑前跑後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啞了。
“排隊！都排隊！林先生說了，人人都有份！”
“林家村的優先！外村的靠後！”
“識字不？不識字我幫你寫名字！”
“林先生”這個稱呼，不知從誰開始叫起的，幾日間傳遍了十里八鄉。起初還有人叫“林秀才”，但那些得了實惠的鄉民固執地改口——“秀才公是官家叫的，俺們莊稼人，就叫先生。林先生教俺們活命的手藝，就是先生！”
林硯沒工夫計較稱呼。他忙得腳不沾地。
陳鐵匠聯合了鎮上三個鐵匠、兩個木匠，日夜趕工打造麴轅犁和耬車。但訂單已超過五十架，至少要忙半個月。林硯不得不把圖紙拆解，分件打造，最後組裝——這是最原始的生產流水線。
但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難題在推廣。農人們一輩子用慣老犁，乍見這彎轅的新鮮物，不敢用，不會用。林硯每日都要下田示範，手把手教人扶犁、套牛、調節耕深。
“犁評往下調，耕得深；往上調，耕得淺。看土質，沙土淺些，粘土深些。”
“牛要走直線，莫歪。手穩，眼往前看，莫老盯著犁頭。”
“回頭彎要大，莫急，當心傷了牛腿。”
他嗓音清朗，耐心細緻。農人們圍著他，像蒙童聽先生講學，生怕漏了一個字。有那記性差的，他反覆教，直到會為止。
除了教用農具，他還教田間管理。
“深耕之後要耙平，土塊細碎，莊稼才好紮根。”
“麥子播種，行距一尺二，株距三寸。太密不抽穗，太稀費地。”
“田間要開溝，雨季排水，旱季保墒。”
這些在後世耳熟能詳的農事知識，在這個時代卻是金科玉律。老農們聽得如痴如醉，有人當場跪下磕頭：“林先生，您這是把吃飯的本事都教給俺們了啊！”
林硯扶起他們，搖頭：“不是我的本事，是前人的智慧。我不過拾人牙慧，轉述罷了。”
他說的實話，可沒人信。在鄉民眼中，他就是文曲星下凡，來救苦救難的。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信服。
村東頭的王老漢，種了五十年地，是村裡有名的“老把式”。聽說林硯弄出個彎轅犁，嗤之以鼻：“胡鬧！犁轅彎了，還能吃上力？年輕人不懂裝懂！”
他兒子賒了架曲轅犁回來，被他罵得狗血淋頭：“退回去！五百文！夠買三石米了！你當錢是大風颳來的？”
兒子不敢違逆，苦著臉來找林硯退貨。
林硯沒惱，只道：“王伯不信，不妨試試。若不好用，我分文不收，犁白送。若好用，王伯幫我在村裡說句話，如何？”
王老漢將信將疑，跟著下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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