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辰時。
青州城高大的城門在晨霧中漸漸顯露輪廓。林硯勒住毛驢，仰頭望去——城牆高三丈，綿延不見盡頭，青磚斑駁，爬滿枯藤。城門樓三重飛簷，黑瓦朱柱，懸著“青州”二字匾額，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暗金。
“這便是……州府。”陳書生喃喃道。身後一眾同窗也都看呆了。他們在青溪縣長大，見過最高的建築是縣衙大堂，何曾見過這般雄偉城池。
城門口已排起長隊。進城販貨的鄉民、行商、旅客，還有幾隊押運貨物的鏢師。守門兵卒挨個查驗路引，收城門稅。輪到林硯一行，兵卒接過路引掃了一眼，挑眉：“青溪來的考生？”
“正是。”林硯拱手。
“進城每人兩文，驢五文。”兵卒伸手。
林硯數了十七文遞過去——他們一行十人，三頭驢。兵卒收了錢，又瞥了眼他們寒酸的裝束，嗤笑：“鄉試還有十來天，這麼早就來？住得起店麼？”
這話刻薄。陳書生臉色漲紅，林硯卻神色不變：“謝軍爺關心，自有去處。”
“進去吧。”兵卒揮手。
穿過幽深的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街道寬三丈有餘，青石板鋪就，可容四輛馬車並行。兩側店鋪林立，酒旗招展，幌子五顏六色。綢緞莊、當鋪、藥鋪、茶樓、客棧，一家挨著一家。更有挑擔的小販穿梭其間，叫賣聲、還價聲、車馬聲，交織成一片鼎沸人聲。
空氣裡混雜著各種氣味：剛出籠的包子香、煎餅的油香、藥材的苦香，還有馬糞的騷味、人群的汗味。這就是城市，鮮活，混亂，生機勃勃。
“好、好多人……”一個同窗結巴道。他從未見過這麼多人，摩肩接踵，彷彿全天下的人都擠到了這條街上。
林硯牽著驢，緩緩前行。他也在觀察，用前世歷史學者的眼光。
街面整潔，有專門的清道夫；店鋪規制統一，顯然有市司管理；巡街的衙役五人一隊，步伐整齊，治安不錯。這說明青州府吏治尚可，至少表面如此。
但往深裡看，細節處見真章。綢緞莊的夥計對穿綢衫的客人點頭哈腰，對布衣的則愛答不理；當鋪櫃檯極高，掌櫃從柵欄後俯視來客；藥鋪門口，有衣衫襤褸的老者徘徊，卻不敢進去。
階級，無處不在。
“林兄，咱們去哪落腳？”陳書生問。他們盤纏有限，住不起好客棧。
“先找家便宜的安頓，再去拜會柳兄。”林硯道。臨行前，柳文清留了住址，邀他抵青州後一敘。
在街邊買了幾個燒餅充飢，一路打聽，找到城西的“悅來客棧”。這是家老店，門面不大，但乾淨，價格也公道。大通鋪一晚五文，單間三十文。林硯要了個單間，陳書生等人合住通鋪。
安頓好行李，已近午時。林硯換了身乾淨襴衫，揣上重陽文會時柳文清給的名帖，出門往城東去。
柳府在城東文昌巷，這一帶多是官員宅邸。青石板路平整，兩側高牆森嚴，朱門緊閉，只偶爾有馬車駛過，蹄聲清脆。與城西的喧囂判若兩個世界。
找到柳府，是座三進宅院，黑漆大門，銅環鋥亮。林硯叩門，一個老僕開門，見是書生，問明來意，進去通報。片刻，柳文清親自迎出。
“林賢弟，可算到了！”柳文清一身湖藍綢衫，笑容滿面，“路上可還順利？”
“託柳兄福，一路平安。”林硯拱手。
“快請進。”
入得院內，但見假山魚池，迴廊曲折，雖不奢華，但雅緻。柳文清引他到書房，吩咐上茶。
“賢弟此來，是為鄉試？”柳文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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