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酉時,東宮,擷芳殿。
中秋佳節,本該是團圓喜慶之日。但今年的中秋,因國喪未過,京城禁宴樂、禁張燈,顯得格外冷清。然而東宮今夜卻燈火通明——太子蕭珏以“慰勞功臣”為名,特設“小宴”,邀靖北侯林硯、兵部侍郎秦烈、講武堂教習等十餘人赴宴。名義是“共度佳節,商議邊務”,帖子由太子少傅陳以勤親自送至靖北侯府,言辭懇切,說“殿下久慕侯爺才略,特備薄酒,以表敬意”。
這邀請來得突兀,也來得微妙。國喪期間,太子設宴本就犯忌,更遑論只邀林硯一系。但正因犯忌,反而顯得太子“誠心”——寧願擔著被御史彈劾的風險,也要交好林硯。至少表面看來如此。
酉時三刻,林硯赴宴。他只帶了秦烈一人,皆著常服,未佩兵器。東宮守衛森嚴,但見是太子貴客,查驗後放行。引路太監是個面白無鬚的年輕人,說話細聲細氣,一路低頭疾走,將二人引至擷芳殿。
殿內已擺開三桌。主桌坐著太子蕭珏,他今日未著儲君常服,只一身天青道袍,頭戴方巾,像個閒散文士。左首是太子少傅陳以勤,右首是個面生的中年文官,經介紹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齊黨干將周延儒的副手,姓杜。下首兩桌,坐著幾位東宮屬官,以及幾個武將模樣的生面孔。
見林硯進殿,太子起身相迎,笑容溫和:“林侯爺肯賞光,孤心甚慰。快請上座。”
“殿下折煞臣了。”林硯躬身行禮,與秦烈在客位坐下。他快速掃視殿內:陳以勤神色如常,杜御史眼神閃爍,那幾個武將雖低著頭,但坐姿筆挺,虎口有老繭,是常年握刀的手。殿角侍立的太監、宮女,皆垂首肅立,但其中兩人呼吸綿長,腳步輕捷,顯然有功夫在身。
“上酒。”太子吩咐。
宮女端上酒菜。菜很精緻,是宮宴規格:燒鹿尾、燴熊掌、清蒸鰣魚、煨山雞,更有江南的蟹粉獅子頭、西湖醋魚。酒是陳年梨花白,倒在白玉杯中,香氣四溢。但在國喪期間,這般鋪張,實是逾制。
“殿下,”林硯舉杯,“國喪未過,臣本不該飲酒。然殿下盛情,臣以茶代酒,敬殿下一杯。”
太子笑容微滯,隨即恢復:“是孤疏忽了。既如此,大家都以茶代酒。來,這第一杯,敬林侯爺漠北大捷,揚我國威!”
眾人舉杯。林硯淺啜一口茶,茶是上好的龍井,但入口微澀,有股極淡的異味。他不動聲色,放下茶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太子談起邊務,談起講武堂,言辭間對林硯頗為推崇。陳以勤不時附和,杜御史也插幾句,看似賓主盡歡。但林硯注意到,那幾個武將始終沉默,只低頭吃菜,偶爾交換眼色。
戌時,宴會進行到一半。太子忽然道:“孤新得了一副《寒林獨釣圖》,據說是前朝李唐真跡。知林侯爺精於鑑賞,可否移步偏殿,為孤一觀?”
這是要單獨談話了。秦烈看向林硯,眼中閃過警惕。林硯微微點頭,起身:“殿下有命,臣自當從。”
“秦將軍也一同來吧,孤對漠北戰事,也頗感興趣。”太子笑道。
三人離席,在太監引導下走向偏殿。那幾個武將也起身,看似隨意地跟在後面。杜御史與陳以勤對視一眼,仍坐在原位。
偏殿不大,陳設簡單,正中牆上果然掛著一幅古畫。畫的是雪夜寒江,一老翁獨坐舟中垂釣,意境孤寂。但林硯一眼就看出——這畫是贗品,筆力軟綿,墨色浮豔,絕非李唐手筆。
“侯爺看此畫如何?”太子問。
“畫是好畫,”林硯緩緩道,“只是這雪,這江,這舟,這翁——皆在畫中,卻又似不在畫中。因為作畫之人心中無雪,無江,無舟,無翁。有的只是……權謀算計,殺機暗藏。”
太子臉色一變。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短促的慘叫。秦烈猛地拔刀,護在林硯身前。偏殿門被撞開,那幾個武將衝了進來,手中已多了短刃。幾乎同時,殿角那兩個“太監”也動了,袖中滑出匕首,直撲林硯。
“有刺客!保護殿下!”陳以勤在正殿高呼,聲音卻帶著一種詭異的鎮定。
殺局,發動了。
目標不是太子,是林硯。而刺客,是“二皇子的人”。
因為那幾個武將中,有一人林硯認得——是二皇子府上的侍衛統領,曾在成國公府見過一面。這局,是要在林硯“刺殺”太子時,“恰好”被二皇子的人“撞破”,然後“當場格殺”。事後,太子可哭訴“二皇子派人行刺”,林硯則是“二皇子的同謀”,死無對證。一舉兩得,既除林硯,又打擊二皇子。
好毒的計。
但林硯笑了。在短刃及身的瞬間,他動了。不是退,是進。一步踏前,避開當先一刺,左手已抓住那侍衛統領的手腕,一擰,一折。“咔嚓”骨裂聲,短刃落地。右手同時出掌,印在另一人胸口。那人倒飛出去,撞在牆上,吐血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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