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五，卯時，太和殿。
秋日的晨光穿過高高的窗欞，在殿內金磚上投下道道光柵。這本該是個尋常的朝會，但殿中氣氛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文武百官垂首肅立，無人交談，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瞟向丹陛左側——那裡站著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他今日未著常服，而是一身緋袍，頭戴獬豸冠，手持象牙笏板，面沉似水。熟悉朝局的人都知道，這位以“剛正敢言”著稱的老御史如此打扮，必是要“死諫”了。
果然，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剛唱罷“有本啟奏，無本退朝”，周延儒便一步踏出，高舉笏板，聲如洪鐘：“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彈劾兵部左侍郎林硯，貪墨軍餉，以次充好，禍亂軍制，動搖國本！”
此言一齣，滿殿譁然。雖早有風聲，但周延儒當廷彈劾，仍是震撼。許多人偷眼看向站在文官佇列首位的林硯——他今日穿著二品緋袍，神色平靜，彷彿彈劾的不是他。
永靖帝坐在御座上，面色無波：“周卿，詳細奏來。”
“臣遵旨。”周延儒展開一份奏疏，朗聲誦讀，“其一，兵部自林硯掌權以來，以‘整頓軍制’為名，大肆裁汰邊軍，空耗國帑。去歲至今，裁軍三萬，耗銀五十萬兩，然新募之兵，多老弱充數，戰力不增反降。此乃虛耗國帑，禍亂軍制！”
“其二，軍器監所造軍械，以次充好。去歲工部撥銀三十萬兩，用於打造新式火銃、火炮。然據查驗，所造火銃，炸膛者三成；所造火炮，射程不足，精度全無。更將劣質軍械，高價撥付邊軍，致將士怨聲載道。此乃貪墨軍費，以次充好！”
“其三，兵部賬目不清，貪墨橫行。自林硯執掌兵部，所有軍餉撥付、軍械採買，皆由其心腹楊慎、宋清經手，賬目混亂，無據可查。臣粗略估算，去歲至今，兵部貪墨軍餉，不下二十萬兩。此乃蠹國害民，動搖國本！”
三項大罪，條條可誅。殿中死寂，只有周延儒的聲音在樑柱間迴盪。許多官員面露驚色，更有人暗中交換眼色——周延儒敢當廷彈劾，必有所恃。
“陛下！”英國公張溶出列，沉聲道，“周御史所言，可有實證？軍制整頓，乃陛下欽定；軍械改良，亦經實戰檢驗。漠北大捷，便是明證。豈可因邊軍一時怨言，便否定林尚書之功？”
“英國公！”周延儒轉身，直視這位三朝元老，“漠北大捷，乃將士用命，豈是林硯一人之功？至於軍械——臣有物證！”
他一揮手，殿外兩名御史抬進一隻木箱。箱開，內中是三杆火銃，兩門小炮。火銃銃管鏽蝕，炮身有裂紋，一看便是劣質品。更有一疊賬冊，紙色新舊不一。
“此三杆火銃，是兵部上月撥付宣府鎮的，炸膛兩杆，傷三人。此兩門炮，是撥付大同鎮的，試射即裂。此賬冊，是兵部近三月軍餉撥付記錄，其中塗改、缺漏，觸目驚心！”周延儒拿起一本賬冊，翻開其中一頁，“諸位請看——七月十五，撥付薊鎮軍餉五萬兩。然薊鎮總兵來文，實收四萬兩。餘下一萬兩，何在？”
他又翻一頁：“八月二十，撥付軍器監火藥銀三萬兩。然軍器監賬簿，實收兩萬五千兩。餘下五千兩，何在？”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物、數目，清清楚楚。殿中議論聲漸起。許多原本支援林硯的官員，也開始動搖——若周延儒所奏屬實，那林硯不僅是貪墨，更是欺君！
永靖帝面色漸沉。他看向林硯：“林卿，你有何話說？”
林硯出列，走到殿中，對周延儒躬身：“周御史彈劾，條理清晰，證據確鑿。臣，無話可說。”
滿殿譁然。他竟然認了？
“然，”林硯話鋒一轉，“臣想問周御史幾個問題。”
“林尚書請講。”
“第一，周御史說兵部裁軍三萬，耗銀五十萬兩。敢問，這五十萬兩，是何時撥付，經何人之手，用於何處？可有詳細賬目？”
“自然有。”周延儒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此乃戶部撥銀記錄，兵部領銀文書，皆在此。”
“好。”林硯接過，快速翻閱，然後抬頭，“周御史，這五十萬兩，是分三次撥付：一次二十萬，一次十五萬，一次十五萬。第一次撥付，是去年十月，用於裁汰京營老弱，發遣散銀。此事，陛下當時有旨，準臣‘便宜行事’。第二次撥付，是今年三月，用於裁汰邊軍老弱。第三次撥付，是今年七月，用於新兵招募、訓練。每一筆，兵部皆有明細賬目，更經戶部、都察院稽核。周御史手中，可有兵部出具的明細？”
周延儒一怔：“兵部賬目混亂，何來明細？”
“混亂？”林硯笑了，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此乃兵部近一年軍餉收支總賬，及明細附件。每一筆款項，何時收，何時支，用於何處，經手何人，皆有記錄，更附有領銀人畫押、見證人簽字。周御史若不信，可當場核對。”
他將賬冊遞給馮保，馮保呈上御案。永靖帝快速翻閱，賬目清晰，條理分明，與周延儒所言大相徑庭。
“第二，”林硯看向那箱軍械，“周御史說這些火銃火炮，是兵部撥付的劣質品。敢問，是何時撥付，撥付何處，何人接收？”
“上月十五，撥付宣府、大同。接收人是宣府總兵王威、大同總兵李成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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