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無冕》第68章 龍顏大悅,欽點探花(1)

作者:玄天大帝dong·22天前

三月廿五,酉時,文淵閣。

暮色如血,從雕花長窗斜射而入,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道狹長的光影,將閣內分割成明暗交錯的棋盤。十八位閱卷官分坐長案兩側,案上堆積的試卷已少了大半,唯最前方三份硃卷攤開——那是經糊名、謄錄後的前十名殿試卷,此刻正等待最後的定奪。

空氣凝滯如膠。炭盆裡的火舌偶爾噼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映著一張張神色緊繃的臉。主考徐階坐於正位,左手是副主考嚴世蕃,右手是副主考高拱。三人面前各有一份名冊,上面是預先擬定的名次——但這名冊,在午時那場震驚朝野的“金殿對策”後,已成了一紙空文。

“諸公,”徐階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陛下有旨,殿試名次,當以文章定。然午時金殿之上,陛下親口贊林硯‘四策可行’,更言‘朕很欣慰’。此乃聖意,不可不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然科場自有科場規矩。陛下雖贊,名次仍需諸公合議,以文章高下、對策優劣為準。請諸公——閱卷,定等。”

嚴世蕃緩緩拿起最上面那份硃卷——正是林硯的“流民四策”。他看得極慢,手指在字行間移動,時而停頓,時而蹙眉。良久,放下卷子,沉聲道:

“此文,膽識有過,然鋒芒太露。‘減賦、墾荒、興工、建城’,句句觸犯國本。更遑論‘國債’之說,簡直駭人聽聞!科場文章,當以穩正為先,豈可如此狂悖?依下官之見,當黜落,以儆效尤!”

“嚴大人此言差矣。”高拱立即反駁,他手中拿的也是林硯的卷子,但看的顯然是未經謄錄前的批註副本,“陛下在金殿上問‘如何根治流民之患’,林硯所對,句句切中時弊,條條皆有例項。更難得的是,每一條對策,都在青州試行有效。此非空談,是實幹!科場取士,取的不就是這等經世致用之才?”

“經世致用?”趙志皋冷笑,“高大人口中的經世致用,便是變亂祖制,動搖國本?便是與商賈借債,辱沒朝廷尊嚴?此等文章若取中,天下士子競相效仿,皆以狂言為能,以悖逆為榮,綱紀何存?禮法何在?”

“趙大人!”張居正拍案而起,“你口口聲聲祖制、綱紀,可曾見過河南赤地千里,流民易子而食?可曾見過北直隸雪夜,凍斃者枕藉於道?林硯所言之策,或許激進,卻是救命之方!難道要守著祖制,眼睜睜看著百姓餓死,看著江山崩壞,才是忠臣?”

“你!”趙志皋面紅耳赤。

“夠了。”徐階抬手製止,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嚴嵩,“嚴閣老,您意下如何?”

嚴嵩緩緩抬眼。這位七十歲的首輔,鬚髮皆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他手中捻著一串紫檀佛珠,珠子在指尖一顆顆滑過,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林硯之才,老朽不否認。”他緩緩道,“然此子如利劍,鋒則鋒矣,卻易折。陛下愛才,老朽理解。然為國儲才,當時時磨其鋒,挫其銳,方成重器。今若點為狀元,便是將他置於爐火之上。天下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明槍暗箭等著?他年少氣盛,恐難承受。屆時,非但不能成事,反害其性命。此非愛之,實害之。”

這話看似為林硯著想,實則綿裡藏針——點林硯為狀元,是害他。

徐階沉默。他何嘗不知?午時金殿上,陛下那番話,已將林硯推到風口浪尖。若真點為狀元,便是將他架上火爐烤。齊黨、世家、甚至那些清流,都不會放過他。

“那依嚴閣老之見……”徐階問。

“壓一壓。”嚴嵩的佛珠停在一顆上,“點為探花。既顯陛下賞識,又不至太過惹眼。且探花歷來取年少俊美、才學出眾者,林硯年方二十,風度翩翩,文采斐然,正合此位。狀元……”他頓了頓,“可點周文賓。此子出身江南書香門第,文章華美,性情溫厚,可安各方之心。”

“那榜眼?”高拱問。

“陳松。”嚴嵩道,“此子寒門出身,文章紮實,性情剛直。點為榜眼,可顯朝廷不唯門第、廣納賢才之意。如此,狀元取世家,榜眼取寒門,探花取幹才,三方兼顧,朝野可安。”

好一個“三方兼顧”!徐階心中冷笑。嚴嵩這是要將林硯的“狀元”之名,巧妙轉化為“探花”,既順了陛下之意,又不得罪齊黨和世家,更將周文賓背後的江南文官集團、陳松背後的寒門勢力,都拉入局中,平衡各方。

果然薑是老的辣。

“諸公以為如何?”徐階看向眾人。

堂上一片沉默。嚴世蕃、趙志皋等齊黨官員,雖心有不甘——他們本想將林硯黜落——但嚴嵩既然發話,且點了周文賓為狀元,也算給了面子,便不再作聲。高拱、張居正等清流,雖覺可惜,但知這是目前最穩妥的方案——至少保住了林硯的鼎甲之位。

“既然諸公無異議,”徐階緩緩起身,“那便如此定:一甲第一名,周文賓;一甲第二名,陳松;一甲第三名,林硯。餘下名次,按原議。老夫這便進宮,面呈陛下。”

他收起三份硃卷,放入錦盒,貼好封條。正要起身,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倉皇入內,撲通跪地:

“徐、徐閣老,陛下……陛下傳您即刻進宮!馮公公說,陛下要親自……定名次!”

眾人色變。皇帝要親自定名次?這分明是不放心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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