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景和帝喘息道,“是這朝堂,朕說話,已經不管用了!是這江山,朕還沒死,就有人開始找下家了!徐階,你告訴朕,若朕今日硬要點林硯為狀元,明日,會有多少人上書彈劾?會有多少‘忠心耿耿’的臣子,以死相諫?”
徐階無言以對。陛下說的,句句是實。
景和帝看著他,眼中的火焰漸漸黯淡,化為一片深沉的悲哀:“朕知道,你們難。嚴嵩樹大根深,齊黨盤根錯節,世家同氣連枝。你們若硬頂,便是與整個朝堂為敵。所以你們選了折中之策——給林硯一個探花,給朕一個面子,給嚴嵩一個臺階,給世家一個交代。好,很好,真是……面面俱到。”
他緩緩躺下,望著藻井上繁複的彩繪,那上面繪著龍鳳呈祥,繪著四海昇平。可他知道,那都是假的。
“徐階,”他忽然道,“朕問你,若朕點了林硯為探花,他日……朕若不在了,你們會如何待他?”
這話問得誅心。徐階額頭觸地:“陛下萬壽無疆!林探花才學出眾,忠君體國,臣等必當重用!”
“重用?”景和帝慘笑,“是重用,還是……用完即棄?是扶持,還是……捧殺?徐階,你是首輔,是朕託付江山的人。朕今日只要你一句實話:若朕點了林硯為探花,你能不能……保他一條活路?”
徐階渾身一顫。他抬頭,看向榻上那個垂死的老人。那雙深陷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裡面是懇求,是不甘,是絕望,是一個父親在臨終前,為看中的孩子,討一條生路。
“臣……”徐階喉嚨發緊,“臣必竭盡全力,護林探花周全。只要臣在一日,便不許任何人,以莫須有之罪,害他性命。”
“好,好……”景和帝緩緩閉上眼,“有你這句話,朕……放心了。傳旨吧:今科殿試,一甲第一名周文賓,第二名陳松,第三名林硯。餘者,如議。”
“臣,遵旨。”
徐階退出暖閣時,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走在宮道上,暮色濃重,宮燈在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寂。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肩上多了一副擔子——要護著那個年輕的探花,在這虎狼環伺的朝堂,活下去。
而此刻,鐵獅子衚衕。
林硯坐在書房,面前攤著一本《貞觀政要》,但一字未看。他在等,等宮裡的訊息。秦烈按刀立在門外,蕭徹在院中踱步,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
更鼓聲傳來,戌時了。
忽然,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接著是震天的鑼鼓,和禮部贊禮官拖長的高喝:
“捷報——庚子科殿試,金榜題名!一甲第三名探花郎——青州府林硯,林老爺高中——”
呼聲在靜夜中格外清晰。衚衕裡家家戶戶的燈都亮了,門開了,人湧出來。
秦烈推門而入,聲音發顫:“大人,是……探花。”
林硯緩緩合上書。探花,不是狀元。他預料到了,但真正聽到時,心中仍是一沉。
蕭徹衝進來,臉色鐵青:“他們……竟敢!”
“殿下息怒。”林硯起身,神色平靜,“探花,很好。陛下給了學生一個出身,一個臺階,也給了朝野一個交代。這是最好的結果。”
“可先生明明該是狀元!”蕭徹握緊拳頭。
“狀元是靶子,探花是匕首。”林硯走到窗前,望向皇宮方向,“靶子人人可射,匕首……可藏於袖中,待時而動。陛下……用心良苦。”
他整理衣冠,走出書房。門外,禮部的報喜隊伍已到,鑼鼓喧天,燈籠火把將衚衕照得亮如白晝。贊禮官捧著金花、紅綢、銀牌,高聲道賀。
林硯接過,神色從容,彷彿這探花之名,早已在預料之中。
衚衕裡的街坊們跪倒一片,高呼“探花郎”。遠處,那些窺探的眼線,悄悄退去,將訊息傳回各自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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