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九，辰時，開封府衙。
七顆人頭還在城樓懸掛，血跡在寒風中凍成暗紅的冰溜。但府衙前的空地上，已搭起十口新鑄的大鐵鍋，鍋下柴火熊熊，鍋內米粥翻滾，熱氣騰騰的米香在血腥未散的空氣裡，固執地瀰漫開來。災民們排著長隊，手裡捧著各色破碗，眼巴巴望著鍋裡的稠粥——那是實打實的白米粥，米粒飽滿，厚得能插住筷子。
鍋旁立著木牌，白紙黑字寫著“賑災粥棚第一條：每日辰時、酉時放粥，每人一滿勺，不得多，不得少。第二條：粥需稠，勺入粥中不倒。第三條：施粥者需當眾嘗粥，同鍋同食。第四條：百姓可隨時查驗米袋、柴薪、賬目。第五條：違者，斬。”
字是李巖寫的，顏體楷書，端莊有力。但“斬”字那一豎，拉得極長，像一把出鞘的劍。
林硯站在府衙前的石階上，看著這一切。他換了一身半舊的靛藍棉袍，外罩黑色大氅，未佩劍，但腰間懸著那枚“實”字銅牌。身後站著楊慎、宋清、趙大河、李巖，以及十幾個新選任的“粥棚監督”——有老成胥吏，有實學會士子，甚至有兩個識字的災民代表。
“從今日起，賑災諸事，依新制。”林硯聲音不大，但用了內力，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本官立《賑災十條》，諸位聽真——”
他展開一卷紙，朗聲誦讀：
“一，錢糧公開。每日收、支、存，張榜公示於府衙前、粥棚旁、城門處。百姓皆可查，有疑皆可問。”
“二，粥棚監督。每棚設三人：官府一人，士子一人，災民代表一人。三方簽字，方可放糧。缺一不可。”
“三，工程透明。修堤、築壩、疏河，所有工料、工錢、工期，皆公示。完工後，由災民代表、官府、工匠三方驗收。”
“四，醫藥分離。設醫棚、藥棚，醫者診病開方，藥者按方抓藥。醫者不得售藥，藥者不得行醫，防以次充好、虛開藥方。”
“五，工錢日結。修堤民夫，每日完工，當場發錢。十文，足額，銅錢過手，不許工頭經手。”
“六，舉報有賞。凡舉報貪墨、剋扣、以次充好者，查實，賞銀十兩。隱瞞不報者，同罪。”
“七，刑賞分明。貪墨十兩以上，杖一百；百兩以上，流三千里；千兩以上，斬。辦事得力、救民有功者，賞銀、記功、擢升。”
“八，巡視無常。本官與諸位大人，將不定時、不預告，巡視各粥棚、工地、醫棚。發現問題，當場處置。”
“九，賬目留底。所有收支，需三本賬：官府存底，士子抄錄，災民代表按手印。三賬核對，分毫不差。”
“十，百姓議事。每月初一、十五，於城隍廟前，百姓可陳情、可提疑、可建言。本官親自聽取，當場答覆。”
十條念罷，場中寂靜。災民們聽著那些聞所未聞的規矩，眼中漸漸燃起光。他們不懂大道理，但他們懂“粥需稠”，懂“工錢日結”，懂“舉報有賞”，更懂“斬”字的分量。
“這十條，”林硯收起紙卷，“刻成碑，立於府衙前、粥棚旁、城門處。本官以身作則——自今日起，本官與諸位大人，每日飲食與災民同，一日兩餐，皆為粥。諸位可隨時來府衙檢視，若見本官桌上有肉，有酒，有白飯，當場斬我！”
“好！”
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吼聲。有老者跪地，老淚縱橫：“青天大老爺！這才是為我們百姓做主的好官啊！”
林硯擺手，繼續道：“但光有規矩不夠，需有人執行。楊慎——”
“下官在！”
“你總掌錢糧。所有收支，你需每日核對，每三日公示。若錯一分，我唯你是問。”
“下官必盡心竭力，分文不差！”
“宋清——”
“學生在！”
“你掌刑名律例。凡涉貪墨案件，你需依律審理，證據確鑿，方可定案。若冤一人，我唯你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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