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楊慎遞上一本冊子，“這是上午各粥棚的消耗。共放糧八百石，領粥者四萬人次，與昨日登記災民數目基本吻合。餘糧兩萬一千石，按目前消耗，可支二十六日。”
“漕糧何時到？”
“三日後。但……”楊慎壓低聲音，“剛接到漕運衙門文書，說因風雪阻路，要延遲五日。”
林硯眉頭一皺。延遲五日，就意味著要動用應急存糧。而應急存糧，是防備瘟疫、暴動等突發情況的。
“誰簽發的文書？”
“漕運總督府同知，姓嚴，是嚴嵩的遠房侄子。”
“知道了。”林硯不再多問，“從應急存糧中撥出八百石，補足缺口。另外，讓趙大河加快修堤進度，徵募民夫可增至萬人，工錢提到每日十五文。要在大雪封路前，搶修出至少五十里堤防。”
“是。”
“宋清，李東陽案牽扯的其餘官員，審理如何？”
宋清呈上卷宗：“已審理二十八人，其中五品以上三人，皆供認不諱。贓銀已追回六成，地契、房契正在清點。按律，這三人當斬，家產抄沒。但……”他頓了頓，“其中一人，是都察院某御史的妻弟。昨日有密信到，暗示‘得饒人處且饒人’。”
“密信呢？”
宋清遞上。林硯展開，信是普通的竹紙，字跡工整，沒有落款，但蓋著個私印，是朵蘭花——這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陳文的標誌。陳文是楚黨，與徐階交好，但向來明哲保身。
“燒了。”林硯將信扔進炭盆。
“大人，陳御史那邊……”
“依法辦事。”林硯淡淡道，“該斬的斬，該抄的抄。至於陳御史——你回封信，就說‘賑災事大，不敢徇私。若御史有疑，可來開封親自檢視，看看他妻弟貪的，是不是災民的救命糧’。”
“是。”
“李巖，告示張貼如何？”
“全城已貼遍。更派了識字的人，在各粥棚、工地宣講。百姓反應熱烈，已有十幾人舉報線索，正在核實。”李巖眼中閃著光，“大人，那些百姓……他們真的信了。有個老農舉報里長虛報田畝，說‘林青天說了，舉報有賞，俺不要賞，就要個公道’。”
“給他公道。”林硯道，“查實，該罰的罰，該賞的賞。十兩銀子，當場發，讓所有人都看著。”
“是！”
眾人領命而去。公所裡只剩林硯一人。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開封”處停留片刻，又滑向“杞縣”“陳留”“尉氏”……那些被洪水蹂躪的縣城，那些在死亡線上掙扎的百姓。他知道，十條新規，只是開始。要真正肅清積弊，救民於水火，還有太多事要做。
“大人。”秦烈悄步進來，低聲道，“剛接到京城密報。嚴嵩已聯合十二名言官，彈劾大人‘擅殺大臣、濫用職權、動搖國本’。奏摺昨日已呈上。徐閣老、高大人、張大人正在力保，但陛下……尚未表態。”
“陛下病情如何？”
“日益沉重。昨日嘔血三次，已不能視事。馮公公傳話，讓大人……早作準備。”
早作準備。四個字，重如千鈞。陛下若崩，朝局必亂。到時，他這把尚方劍，還能不能斬下去？
林硯沉默良久，緩緩道：“秦烈，你說，若陛下不在了，我們這些在災區拼命的人，會是什麼下場？”
秦烈垂首：“末將不知。末將只知，大人做什麼，末將跟著做什麼。縱是刀山火海，末將也闖。”
“好兄弟。”林硯拍拍他肩膀，“但我們要闖的，不只是刀山火海，是人心，是世道，是這盤根錯節的利益網。所以——”他轉身，望向窗外忙碌的眾人，“我們要快。要在陛下還明白時，做成幾件實事，救下幾萬人，殺出幾分威風。如此，縱是將來陛下不在了，那些想動我們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動我們，就是動民心，就是與天下百姓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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