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糧繼續。但氣氛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喜悅，而是一種沉靜的、帶著痛楚的莊嚴。每個人接過糧食時，都格外鄭重，像接過一份沉重的託付。
午時，楊慎來報：已發糧五千石，領糧者八千戶，約三萬人。按此進度，三日可發完全城災民。
“糧價呢？”林硯問。
“已有三家糧鋪降價，按大人定的價售糧。但還有七家關門，更有兩家，昨夜連夜運糧出城，被咱們的人截了，共截獲糧食兩千石。”楊慎低聲道，“那兩家糧鋪，背後是布政使司劉參議，和按察使司趙僉事。”
“糧食充公，鋪子查封。人，拿了麼？”
“拿了。但劉參議、趙僉事已派人來要人，說……”
“說什麼？”
“說常平倉乃布政使司管轄，大人擅開官倉，已犯大忌。更擅自定價，擾亂市場，是變亂祖制。要大人……即刻放人，閉倉謝罪，否則，必上奏朝廷，嚴懲不貸。”
林硯笑了。那笑容很冷：“告訴他們，人，我拿了。糧，我發了。價，我定了。要彈劾，要嚴懲，讓他們來。我就在這倉前等著。看是他們奏摺快，還是我這把劍快。”
他轉身，對排隊領糧的百姓高聲道：“鄉親們！有人不讓咱們吃糧，說這倉不能開，這價不能定。你們說，怎麼辦？”
人群靜了一瞬，接著爆發出怒吼：
“殺了狗官！”
“我們要吃飯！”
“林青天！我們跟你！”
聲浪震天。那些來要人的胥吏，嚇得面無人色，連滾爬跑了。
發糧繼續。到傍晚，已發糧萬石。城中糧價應聲而跌，從一石三兩銀，跌到一石一兩，更有糧鋪開始拋售存糧——他們怕了，怕那些囤積的糧爛在手裡，更怕林硯那把劍。
當晚，府衙。
燭火通明。楊慎、宋清、趙大河、李巖等人齊聚，個個神色疲憊，但眼中燃著火。
“大人，”楊慎稟報，“今日發糧萬石，糧價已穩。城中各大糧鋪，皆已按定價售糧。更查出囤積糧商十二家，抄沒糧食五萬石。已全部充公，明日可繼續發放。”
“好。”林硯點頭，“宋清，常平倉的賬，查清了麼？”
“查清了。”宋清呈上厚厚一摞賬冊，“常平倉實存糧五十三萬石。但賬上只記五萬石。餘下四十八萬石，被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漕運衙門、乃至戶部某些官員，暗中‘借’出，轉手賣給糧商，待災年高價售出，利潤分成。此案牽扯官員，從地方到朝中，共三十七人。這是名單。”
林硯接過名單，一個個名字看過去。從布政使、按察使，到戶部郎中、工部主事，甚至有一個名字讓他瞳孔一縮——嚴世蕃。工部右侍郎，嚴嵩之子。
“難怪……”他喃喃，“難怪這倉不開，難怪糧價飛漲。原來，這五十萬石糧，不是賑災的糧，是他們發財的本錢。災民餓死的屍骨，是他們腳下的金山。”
他合上名單，閉目良久。再睜眼時，眼中已無波瀾。
“李巖。”
“學生在！”
“將這名單，抄錄三份。一份密封，快馬送京，直呈陛下。一份送徐閣老處。一份……”他頓了頓，“送入東廠，給馮公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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