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九，寅時，雁門關將軍府。
燭火徹夜未熄，蠟淚在案頭堆成慘白的小山。林硯獨坐燈下，面前攤開著三張地圖：一張是雁門關周邊百里地形圖，硃筆標註了柔然大營位置、糧道、水源；一張是墨影昨夜冒險繪製的柔然最新佈防圖，顯示阿史那摩將主力集結於關前，後軍稀疏；還有一張，是塞外古道圖，一條紅線從雁門關西北蜿蜒而出，繞了一個大弧，直插柔然大軍背後——野狐嶺。
“督師，”秦烈悄步進堂，渾身血腥未散，眼中卻閃著亢奮的光，“柔然大營亂了。糧草被焚，馬匹驚逃，軍心渙散。斥候探得，阿史那摩正在屠殺主張退兵的將領，強令全軍午時攻城。但各部怨聲載道，右賢王阿史那骨的部落，已悄悄後撤十里。”
林硯抬頭，眼中血絲密佈，但目光銳利如刀：“阿史那摩這是要拼命了。糧草只夠三日，他等不起。今日之戰，必是血戰。”
“末將願為先鋒，死守城門！”秦烈抱拳。
“不，”林硯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那條紅線上，“我要你留守，我要——親自去。”
秦烈一怔：“督師，您要……”
“騎兵奔襲，斷其後路。”林硯手指重重按在野狐嶺上，“阿史那摩將所有兵力壓在前線，後路空虛。野狐嶺是柔然大軍退回草原的唯一通道，此處一斷，七萬大軍便成甕中之鱉。屆時，進不能破關，退無路可歸，軍心必潰。”
“可野狐嶺距此八十里，沿途必有柔然遊騎。更兼阿史那摩若知後路被斷，必瘋狂反撲。督師，此去兇險萬分，您是一軍主帥，豈可親身犯險？末將願代您前往！”
“你去，分量不夠。”林硯搖頭，“阿史那摩驕狂，若只是部將斷其歸路，他或會強令猛攻，試圖在糧盡前破關。但若是我——”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冷光，“若是我這個他恨之入骨的‘漢狗書生’，親自斷了他的後路，他會怎麼想？他會慌，會怒，會不顧一切地回師救援。屆時，關城壓力大減，甚至可出關追擊，與奔襲騎兵前後夾擊，可獲全勝。”
“可這也太險了！”秦烈急道，“督師，您可知那野狐嶺是什麼地方？那是古戰場，白骨露於野，鬼哭百里。更別說沿途柔然遊騎，若被發現，萬人圍剿，便是天羅地網！您若有不測，這關城怎麼辦？這大軍怎麼辦？”
“所以我需要一支精兵。”林硯看向他，“從河工營、京營、邊軍中，挑選最悍勇、最擅騎射的將士，湊足一萬。不要輜重，一人雙馬，只帶三日干糧，足量弓弩火藥。我要的，是速度，是狠勁，是——敢死的決心。”
秦烈沉默。他知道，林硯一旦決定，便無人能改。更知道，此策雖險，卻是眼下破局唯一的妙招。柔然糧草被焚，軍心已亂，若能再斷其後路，七萬大軍不戰自潰。只是……要讓主帥親身犯險，他於心何安？
“督師，”他跪地，重重叩首，“讓末將隨您同去。縱是刀山火海，末將護您周全。”
“不，你要留下。”林硯扶起他，目光深沉，“關城需要你。孫得功老成，但缺銳氣；王振、周康勇猛，但少謀略。唯有你，能在我離開時，穩住軍心，守住此關。秦烈，這關，這四萬將士，這身後萬千黎民，我——託付給你了。”
秦烈虎目含淚，再叩首：“末將……必不負督師所託！”
“好。”林硯轉身，對門外道，“傳令：召集所有將領，箭樓議事。楊慎，你隨我來，草擬軍令。”
卯時，箭樓。
所有將領到齊，聽聞林硯要親率騎兵奔襲斷後，皆大驚失色。孫得功跪地苦勸：“督師不可！您是一軍主帥，豈可輕身涉險？末將願代您前往！”
“末將願往！”“末將願往！”眾將齊跪。
林硯扶起眾人，緩緩道：“諸位好意，本督心領。然此戰，非我不可。阿史那摩恨我入骨，若知我斷其後路，必會分兵回救，關城壓力大減。此其一。其二，我親自斷後，將士用命，可激勵士氣。其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要讓天下人知道，我林硯，不是隻會躲在關內，靠火器守城的文官。我要讓柔然人知道，漢家兒郎，敢出關，敢野戰，敢——斬將奪旗！”
眾將默然。他們知道，這位年輕督師，看似文弱，骨子裡卻比誰都硬，比誰都狠。
“孫得功，你總掌城防。按昨日部署，固守不出，以火器弓弩退敵。若柔然人攻城不急，不必硬拼，儲存實力。若其瘋狂猛攻，可酌情出城逆襲，但不可遠追。”
“末將領命！”
“王振、周康，你二人各率本部，伏於關內。一旦城門有失，巷戰殲敵。記住，利用每一條街，每一座屋，讓柔然人血流成河。”
“是！”
“趙大河，火器營由你全權指揮。彈藥儘管用，不必節省。我要讓柔然人在這關城下，屍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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