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八，子時，柔然大營東南三十里，鬼哭林。
月黑風高，正是夜襲的絕佳時辰。鬼哭林是片枯死的胡楊林，樹幹扭曲如鬼爪，夜風穿過枝杈，發出嗚咽般的怪響，故得此名。林中，五千騎兵靜默肅立，人馬皆銜枚，蹄裹麻布，連呼吸都壓得極低。當先一騎，黑馬黑甲，正是秦烈。他身後，是五千從河工營、京營殘兵、邊軍潰卒中精選的死士，皆著深色衣甲，面塗鍋灰，只露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
“大人，”副手，一個叫張橫的年輕游擊，低聲道，“柔然糧草大營，在東南五里外的野馬灘。守軍約三千，一半是輔兵。今夜西風，若用火攻，可成。”
秦烈點頭，從懷中取出地圖，就著微弱的天光檢視。這是墨影用三日時間，冒險潛入柔然大營繪製的佈防圖，標明瞭糧倉、馬廄、武庫、中軍帳的位置。糧草大營位於營地邊緣，按柔然慣例，糧草囤於外圍，以防火災殃及中軍。這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風向如何？”秦烈問。
斥候低聲稟報：“子時起，西風轉西北風，風力三級，正好吹向柔然中軍。”
“天助我也。”秦烈眼中閃過寒光，“傳令：分三隊。一隊五百人，由張橫率領，專攻馬廄，驚馬亂營。二隊一千五百人，由我親率，直撲糧倉，縱火焚糧。三隊三千人，伏於營外三里，接應撤退。記住——不要纏鬥，不要貪功，燒了糧就走。若遇攔截，以弓弩開路，不可戀戰。”
“是！”
“每人帶三支火箭，十個火油罐。火箭射糧垛，火油罐擲車馬。點火後，立即撤，按預定路線，分散回關。明白麼？”
“明白！”
“好。”秦烈翻身上馬，望向西北方——那裡，柔然大營的燈火如星海，連綿十餘里，蔚為壯觀。七萬大軍的營地，即便在夜裡，也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但他無懼。因為他身後，是雁門關，是林硯的信任，更是身後這五千敢死之士的決心。
“出發。”
五千騎如幽靈般滑出鬼哭林，藉著夜色掩護，向柔然大營潛行。馬蹄裹了麻布，踩在沙地上，只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淹沒在風聲中。距離柔然大營三里時，秦烈抬手，全軍停下。
遠處，柔然糧草大營的輪廓隱約可見。外圍是木柵，柵內是密密麻麻的糧車、草垛，像一座座小山。守軍舉著火把巡邏，但鬆散懈怠——沒人認為，漢軍敢出關夜襲，更沒人認為，漢軍能突破七萬大軍的層層防線，摸到糧草大營。
秦烈仔細觀察。糧草大營分東西兩區，東區是糧車，西區是草料，正中是馬廄，拴著數千匹戰馬。守軍多在營門口打盹，巡邏隊半個時辰才走一圈。
“張橫。”秦烈低喝。
“末將在！”
“你帶人，從西側繞過去，先攻馬廄。以響箭為號，馬驚即撤，不可戀戰。”
“是！”
張橫率五百騎，悄無聲息地向西側迂迴。秦烈則率一千五百騎，緩緩接近東側糧倉。距離三百步時，他舉起手，所有人下馬，從馬鞍旁解下弓弩，搭上火箭，箭鏃上裹著浸了火油的棉布。
“點火。”秦烈沉聲。
一千五百支火箭，在黑暗中燃起幽幽的火苗，像一片移動的星火。秦烈深吸一口氣，彎弓搭箭，瞄準最近的一座糧垛。
“放！”
“嗖嗖嗖——！”
火箭如飛蝗，劃破夜空，落入糧草大營。浸了火油的棉布遇物即燃，瞬間點燃了糧垛、草堆、糧車。火借風勢，迅速蔓延，濃煙騰起，火光沖天。
“敵襲——！敵襲——！”守軍驚醒，嘶聲大喊。但太遲了，火已燃起，糧倉陷入一片火海。
與此同時，西側馬廄方向，傳來震天的馬嘶和喊殺聲。張橫的人馬衝進馬廄，砍斷韁繩，點燃草料。受驚的戰馬四散狂奔，衝撞營帳，踐踏士卒，整個西營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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