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五,巳時,司禮監值房。
值房內溫暖如春,四個鎏金炭盆燒著上好的銀絲炭,全無煙氣,只散發著淡淡的松木香。但比炭火更“暖”的,是那堆積如山的銀兩、珍寶、田契、房契。王振半躺在一張紫檀木躺椅上,腳下墊著波斯進貢的絨毛毯,手中把玩著一串沉香木念珠,眼微閉,似睡非睡。面前,十幾個官員、富商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喘。
“王公公,”一個胖商人諂笑著上前,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這是小人今年孝敬的賬目。蘇州綢緞莊三成乾股,揚州鹽引五十張,杭州酒樓兩座,更在通州置了八百畝水田,都記在您老人家的名下。”
王振眼皮未抬,只伸出兩根手指。身旁侍立的小太監會意,接過賬冊,翻開念道:“綢緞莊年利約五千兩,鹽引可獲利兩萬,酒樓三千,水田租子兩千。總計……三萬兩。”
“少了。”王振終於睜眼,目光如毒蛇般掃過那商人,“咱家聽說,你在松江還有三座織坊,在泉州有船隊,年入不下十萬。怎麼,覺得咱家不配拿?”
商人臉色煞白,撲通跪地:“小人不敢!小人這就回去,將織坊、船隊的乾股,一併奉上!”
“這還差不多。”王振擺擺手,商人連滾爬出值房。
下一個是位官員,穿著五品鷺鷥補子,麵皮白淨,是剛“捐”來的工部郎中。他捧著一隻錦盒,盒中是一尊尺高的赤金佛像,笑容滿面:“下官劉能,蒙公公抬舉,補了工部郎中的缺。特備薄禮,以謝公公大恩。”
王振瞥了眼佛像,嗤笑:“劉大人,你這郎中,花了多少銀子?”
“這……兩萬兩。”劉能擦汗。
“兩萬兩買了個五品郎中,不貴。”王振捻著念珠,“可知你這前任,是為何丟的官?”
“下官不知……”
“他貪了修河堤的銀子,河堤垮了,淹了三縣。”王振聲音轉冷,“劉大人,你這郎中,掌著工部採買。一條河堤,報價十萬,實花五萬,餘下的……該知道孝敬誰吧?”
劉能渾身一顫,連連磕頭:“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王振揮手,“去吧,好好幹。幹好了,侍郎、尚書,都不是夢。”
劉能千恩萬謝地退下。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有捐官的,有求免罪的,有想承包皇差的,皆捧著重禮,說著諛詞。王振或點頭,或搖頭,或敲打幾句,便定人生死富貴。短短一個時辰,所收賄賂,不下二十萬兩。
“公公,”最後一人退下後,那小太監低聲道,“這個月,賣官二十七人,收銀四十五萬兩;免罪、包庇,收銀三十萬兩;各地‘孝敬’,約六十萬兩。總計……一百三十五萬兩。”
“才這麼點?”王振皺眉,“江南那些鹽商、茶商,該再加三成。告訴他們,不加,明年就別想拿到鹽引、茶引。還有那些地方官,賦稅加徵的‘火耗’,咱家要五成。交不上來的,自己摘了烏紗帽,滾蛋。”
“是。”小太監記錄,又道,“只是近來各地民怨沸騰,已有好幾處鬧事了。山東白蓮教聚眾數千,佔了山頭;陝西流民搶了官倉;湖廣佃戶抗租,打死了地主。若再逼下去,恐生大變。”
“變?”王振冷笑,“一群泥腿子,能變出什麼花樣?讓各地衛所出兵,抓幾個領頭的,砍了腦袋掛在城頭,看誰還敢鬧。至於那些沒鬧事的——加稅!加賦!陛下修道要銀子,丹樓要銀子,咱家這司禮監上下,也要銀子。不從他們身上刮,從哪刮?”
“是……”小太監遲疑,“只是林尚書那邊,似在暗中查證各地加徵的事。他手下的墨影,在江南、湖廣都派了人。”
“讓他查。”王振眼中閃過陰冷,“查得越多,死得越快。那些地方官,哪個屁股乾淨?林硯若真敢動他們,便是與天下官員為敵。屆時,不用咱家動手,自有人要他死。去,把林硯在查案的訊息,透給那些地方官。再告訴他們——誰能讓林硯‘意外’身亡,咱家保他三級!”
“奴婢明白!”
十一月初三,山東,青州府,徐家莊。
時已入冬,北風如刀,刮過光禿禿的田野。地裡早已顆粒無收,不是天災,是人禍——自春起,官府加徵“剿餉”“練餉”“助餉”等七八種雜稅,更將田賦加了三成。徐家莊三百戶人家,賣兒賣女者過半,餓死者日增。村頭那棵老槐樹下,日日有新墳。
徐阿大蹲在自家破屋前,看著手裡最後半塊麩皮餅。妻子抱著三歲的兒子,蜷在炕角,兒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只張著嘴,無聲地抽泣。屋裡冷得像冰窖,柴火早燒光了,能賣的都賣了,只剩這半間快塌的土屋,和兩畝被官府“抵稅”收回的薄田。
“他爹,”妻子聲音嘶啞,“要不……把丫丫賣了吧。聽說城裡劉老爺家要丫頭,能給五兩銀子,夠咱們吃三個月……”
徐阿大沒說話,只死死攥著那塊餅。丫丫是他的女兒,今年八歲,乖巧懂事,昨日還抱著他的腿說“爹,我餓”,他哄她“睡一覺,明天就有吃的”。可明天,明天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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