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午時,北京城德勝門外。
朔風凜冽,吹得旌旗獵獵作響。德勝門外校場上,黑壓壓站滿了兵士——名義上是“十萬大軍”,實則點驗下來,不足六萬,且多是老弱殘兵。這些兵士穿著破舊的鴛鴦戰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手中兵器五花八門:有生鏽的長槍,有缺口的腰刀,更有不少人拿著削尖的木棍。佇列歪歪扭扭,許多人面黃肌瘦,顯然已餓了許久。
點將臺上,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高坐虎皮椅。他穿著嶄新的山文甲,外罩猩紅斗篷,頭戴鳳翅盔,腰懸鑲寶石的佩劍,乍看威風凜凜,但細看便能發現,那鎧甲是銀樣鑞槍頭,甲片輕薄,連線處只是用絲絛繫著,真上了戰場,一刀便能劈開。他麵皮白淨,眉眼與王振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飄忽,透著股紈絝子弟的輕浮——正是王振的侄子王山,新任“平賊大將軍”。
王山身旁站著幾個將領,都是王振安插的心腹。為首的是個黑臉大漢,叫劉彪,原是京營的游擊,因善於逢迎,被王振提拔為副將。此刻他正對王山諂笑:“大將軍威儀,三軍懾服。此次出征,必能馬到成功,擒殺王二,獻俘闕下!”
王山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對臺下兵士道:“兒郎們!陛下有旨,命本將軍率十萬大軍,平定陝西賊亂!此去,是為國除害,是為陛下分憂!本將軍在此許諾——凡斬賊首一級,賞銀五兩!擒殺王二者,賞銀千兩,封千戶!若有人畏縮不前,臨陣脫逃——”他頓了頓,厲聲道,“斬立決,全家連坐!”
臺下鴉雀無聲。兵士們木然聽著,眼中無半分光彩。賞銀?他們已欠餉半年,連飯都吃不飽,談何賞銀?至於斬賊首——看看自己手中生鏽的刀,再看看遠處那些餓得搖搖晃晃的同袍,誰有把握活著回來?
“大將軍,”一個老將,是五軍營的參將,忍不住低聲道,“兒郎們已三日未食,是否先發些糧草,吃飽了再開拔?”
“糧草?”王山皺眉,“不是發過了麼?每人三日干糧,都已下發。”
“可那乾糧……”老將苦笑,“是陳年麩餅,硬如石塊,泡水都化不開。更兼分量不足,一日只發一張,如何夠吃?”
“放肆!”劉彪喝道,“大將軍面前,豈容你胡言?那乾糧是兵部所發,你敢質疑兵部?再說,餓著肚子就不能打仗了?當年嶽武穆‘餓死不擄掠’,你們就不能學學?”
老將語塞,垂首退下。臺下兵士中,有人低聲罵:“嶽武穆可沒讓士兵餓著肚子打仗……”但聲音很快被寒風吹散。
王山起身,走到臺前,舉起手中令旗:“傳令——開拔!”
嗚嗚的號角聲響起。六萬大軍,拖著疲憊的步伐,踏上了西征之路。沒有壯行酒,沒有送別百姓,只有寒風捲著雪粒,抽打在臉上,生疼。隊伍拉得很長,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像一條垂死的巨蟒,在雪地裡緩緩蠕動。
王山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馬是御馬監挑的西域良駒,通體雪白,鞍韉華貴。他身後跟著一輛豪華馬車,車上載著他的“行軍物品”——十壇御酒,二十隻金華火腿,五十斤上等茶葉,還有兩個從教坊司“借”來的歌伎,說是“鼓舞士氣”。更有一隊親兵,抬著幾口沉甸甸的箱子,裡面是王振撥付的“軍餉”——二十萬兩白銀。只是這些銀子,從出庫到裝入箱子,已少了三成。
“大將軍,”劉彪策馬跟上,低聲道,“按行程,今日當至涿州。涿州知府已備好接風宴,更有‘孝敬’奉上。”
“嗯。”王山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叔父說,沿途州縣,都要‘助餉’。你讓各州縣,按戶加徵‘助剿銀’,每戶一錢,不得有誤。收上來的銀子,三成上交朝廷,七成……充作軍資。”
“末將明白。”劉彪會意,這“軍資”自然是大將軍的私囊。他想了想,又道:“只是林尚書那邊,怕會追查……”
“林硯?”王山嗤笑,“他如今自身難保。陛下已厭了他,叔父正要尋他錯處。他若敢多事,正好一併收拾了。去辦吧,手腳乾淨些。”
“是!”
大軍行至傍晚,抵達涿州。城門大開,涿州知府率一眾官吏,跪在道旁迎接。接風宴設在知府衙門,席上山珍海味,歌舞昇平。王山高坐主位,左右歌伎斟酒佈菜,喝得面紅耳赤。知府奉上一隻錦盒,盒中是銀票五千兩,更有一對玉馬,價值不菲。
“大將軍辛苦,下官略備薄禮,不成敬意。”知府諂笑。
“好說,好說。”王山收下,隨口道,“本將軍奉旨平賊,需地方協助。這‘助剿銀’,可收齊了?”
“已收齊,已收齊。”知府忙道,“涿州三萬七千戶,每戶一錢,共收三千七百兩。下官已備好,隨時可解送大將軍行轅。”
“三千七百兩?”王山皺眉,“涿州富庶,才收這麼點?再加一倍。就說軍情緊急,需加倍籌措。若有抗捐者,以通賊論處。”
“這……”知府面色為難,“百姓已不堪重負,再加,恐生事端……”
“事端?”王山冷笑,“本將軍就是來平事端的!抗捐,就是通賊!通賊,就該殺!你去辦,辦不好,你這頂烏紗帽,也別戴了!”
知府冷汗涔涔,連聲應諾。
宴罷,王山醉醺醺回到行轅。劉彪已在等候,呈上一本賬冊:“大將軍,這是今日沿途所收‘助剿銀’,共計一萬八千兩。已按您吩咐,三成上繳,七成入庫。更有些州縣,獻上女子、珍寶,末將已另行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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