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一拳砸在案上,墨汁震翻,染黑了文書。他眼中是壓抑的怒火,手指因用力而發白。這就是王振的“平賊大將軍”?這就是大雍的“王師”?如此行徑,與流寇何異?不,比流寇更甚!流寇還知道“兔子不吃窩邊草”,王山這是要把沿途州縣,刮地三尺!
“大人,”楊慎低聲道,“王山如此胡來,民怨已沸。這幾日,通州、涿州、保定,皆有百姓聚眾鬧事,雖被鎮壓,然火種已埋。若再縱容,恐未到陝西,京畿先亂。”
“我知道。”林硯閉目,深吸一口氣,“可陛下如今只聽王振的,朝中無人敢言。徐閣老、高閣老連上三疏,皆被留中不發。二皇子、四皇子,皆在觀望。至於太子……”他苦笑,“太子自身難保,哪敢觸王振黴頭?”
“難道就任他胡為?”
“當然不。”林硯睜眼,眼中閃過決絕,“明的不行,就來暗的。楊慎,你持我手令,去講武堂,調一百名精幹學員,化裝成百姓、商旅,暗中跟隨王山大軍。凡有搶掠、勒索、殺人者,記錄在案,蒐集證據。更要在沿途州縣,聯絡當地正直士紳、退役老兵,暗中保護百姓,若遇兵禍,可組織鄉勇自保。”
“大人,這是私自調兵,若被發覺……”
“顧不得了。”林硯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雍輿圖》前,手指劃過王山的行軍路線,“王山此行,不是去剿賊,是去催生更多的賊。等他到陝西時,恐怕賊軍不是十萬,是二十萬、三十萬。屆時,陝西糜爛,中原震動,這大雍的江山……”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明。
“那咱們……”
“做兩手準備。”林硯轉身,目光灼灼,“一,繼續蒐集王山罪證,待時機成熟,一舉扳倒。二,暗中聯絡陝西義軍。”
楊慎一驚:“大人要通賊?”
“不是通賊,是招安。”林硯緩緩道,“王二造反,是被逼無奈。若朝廷能給條活路,他未必不願降。更何況,他麾下多是饑民,所求不過一口飯吃。我已讓墨影,設法接觸義軍中層頭目,許以錢糧、官職,分化瓦解。更要在義軍中,散佈‘只誅王二,不問脅從’的訊息。如此,或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可陛下已下旨‘全力圍剿’,若知大人暗中招安,恐……”
“所以是‘暗中’。”林硯打斷,“此事,只有你我知道。縱是徐閣老、高閣老,也暫不能透露。楊慎,你跟我最久,當知我心——我所求,非個人榮辱,是天下太平,是百姓安康。為此,縱是身敗名裂,縱是萬劫不復,我亦無悔。”
楊慎眼眶一熱,跪地:“下官願隨大人,生死與共!”
“好。”林硯扶起他,“去做事吧。記住——謹慎,再謹慎。這京城,這朝堂,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下官明白!”
楊慎退下。林硯獨坐燈下,望著跳躍的燭火,心中是沉甸甸的疲憊。自漠北歸來,他整軍制,辦講武堂,鬥齊黨,抗皇子,如今又要對付王振、王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他不能退,因為身後,是這搖搖欲墜的江山,是萬千嗷嗷待哺的黎民。
窗外,又飄起了雪。
而千里之外,王山的大軍,仍在緩緩西行。沿途,哀鴻遍野,怨聲載道。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他,將執劍而立,在這風暴中,殺出一條血路。
縱是螳臂當車,縱是飛蛾撲火。
亦不回頭。
因為他是林硯。
是這濁世中,最後不肯熄滅的火種。
是這長夜裡,執意照亮黑暗的孤燈。
而這亂世,已到懸崖邊緣。
退一步,是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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