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九,子時,靖北侯府書房。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唯書房一燈如豆。燭火在琉璃罩中靜靜燃燒,將林硯伏案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細長而孤獨。窗外夜色沉沉,偶有更夫遙遠的梆子聲傳來,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明日,蕭徹便要啟程了。今夜,是他們在京城的最後一晤。
書房內不只林硯一人。秦烈、楊慎、趙大河、蘇清月皆在,分坐四周,神色肅穆。案上攤著一張巨大的《大雍輿圖》,圖上以硃筆勾畫出幾條線路,從京城延伸到江南,又從江南延伸至陝西、山西、九邊。更有一張名單,列著數十個人名,旁註“可用”“需防”“可殺”。
“都到齊了。”林硯放下筆,抬眼看向眾人,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今夜所議之事,出此門,入君耳,絕不可外洩。諸位皆是我林硯可託付性命之人,今日之言,關乎我們未來的生死存亡,更關乎這大雍江山的命運。”
眾人挺直脊背,眼中是凝重,更是信任。
“秦烈。”林硯看向這位跟隨自己最久的將領。
“末將在。”
“你留在京城,執掌講武堂,兼領京營新軍兩萬。”林硯手指點在輿圖上京城的位置,“王振不會罷休,接下來必會對我下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講武堂三百學員,是咱們的根基,也是未來的將種。你要保證,無論發生什麼,講武堂不能亂,新軍不能散。更要在西山,秘密建一座軍械庫,囤積糧草、火器,以備不測。”
“末將明白。”秦烈沉聲道,“已按大人吩咐,在講武堂後山開鑿了三處秘洞,可儲糧十萬石,火藥五萬斤。學員分作三隊,日夜輪值,明哨暗哨十二時辰不斷。便是王振派東廠來,也休想輕易得手。”
“好。”林硯點頭,又看向楊慎,“楊慎,你掌墨影,今後要擔子更重了。”
楊慎起身,拱手:“大人請吩咐。”
“墨影要分作三支。”林硯在紙上寫下三個名字,“一支仍由你統轄,專司京城,重點監控司禮監、東廠、錦衣衛、東宮、信王府。王振每日見了誰,說了什麼;太子見了誰,下了什麼令;四皇子有何動作——我都要知道。必要時,可動用‘暗樁’,安插人手。”
“是。”
“第二支,由你選派得力人手,隨蕭大人南下江南。江南官場盤根錯節,鹽商、漕幫、織造,勢力龐大。墨影要在杭州、蘇州、揚州、松江四地,建立據點,滲透進各衙門、商會、漕幫。更要暗中保護蕭大人安全,凡有異動,及時預警,必要時——可先發制人。”
“屬下已挑選了二十人,皆是老手,明日便混入蕭大人隨從中南下。”
“第三支,”林硯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光,“派往九邊。宣府、大同、薊鎮、遼東、榆林,這五處是關鍵。我要知道,各鎮總兵、將領,誰與王振有勾連,誰與二皇子餘黨有往來,誰又是真正忠於朝廷、可爭取之人。更要在邊軍中,發展咱們的人,尤其是那些受排擠、有才幹的中下層軍官。這些人,將來或有大用。”
“屬下已著手安排。宣府、大同那邊,有蕭大人舊部,可作內應。薊鎮、遼東,咱們在講武堂有幾個學員的父兄在那任職,可從此入手。榆林……”楊慎沉吟,“劉黑子餘黨猶在,恐需費些周折。”
“不急,徐徐圖之。”林硯看向趙大河,“趙大使。”
趙大河忙起身:“大人。”
“軍器監那邊,你要穩住。王振必會安插人手,你要做的,是明面順從,暗中控制。新式火銃的圖紙、工藝,絕不能外洩。更要加緊研製火炮、火藥。我已在西山為你備下一處秘密作坊,若軍器監待不下去,便轉移至西山,繼續研製。記住——火器,是我們將來最大的依仗。”
“大人放心。”趙大河眼中放光,“新式‘迅雷銃’已試製成功,射速是舊銃的三倍。更在研製一種‘開花彈’,落地即炸,可傷數人。只是火藥配方還需調整……”
“慢慢來,但務必保密。”林硯說完,目光最後落在蘇清月身上,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清月。”
蘇清月起身,盈盈一禮:“大人。”
“你……”林硯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言辭,“你留在京城,協助徐閣老、高閣老,整理新政章程,聯絡朝中清流。更要留意江南來的訊息,與蕭大人保持書信往來。此事兇險,王振必會監控往來書信,你要用密語,更要多設幾道傳遞渠道。”
“清月明白。”蘇清月點頭,又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這是清月整理的《江南官場關係譜》,根據過往卷宗、商賈口述,及墨影所報資訊彙總而成。其中標註了各派系、姻親、利益勾連,或對蕭大人有用。”
林硯接過,快速翻閱,眼中閃過讚賞。冊子條理清晰,標註詳實,連某官員的妾室是某鹽商的外室女這樣的隱秘關係都有記載。這女子,心思之縝密,不遜任何謀士。
“辛苦你了。”他將冊子收起,“明日交給蕭兄。清月,你……”他欲言又止,最終只道,“京城兇險,你要保護好自己。若有危難,可去徐閣老府上暫避,或去西山講武堂找秦烈。切記,安全第一。”
“清月曉得。”蘇清月垂眸,聲音輕柔卻堅定,“大人也要保重。您在京,才是眾矢之的。王振、太子,還有那些既得利益者,都視您為眼中釘。清月……會為您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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