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辰時,杭州,武林門外碼頭。
漕船如蟻,帆檣如林。渾濁的運河水在晨光中泛著油膩的光,空氣裡混雜著魚腥、汗臭、稻穀、絲綢、茶葉、桐油等千百種氣味,蒸騰成一片屬於江南的、獨有的、富裕而陳腐的氤氳。碼頭上腳伕如梭,商販如織,吳儂軟語與天南地北的口音交織,喧囂得幾乎要將河水煮沸。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在碼頭外側緩緩靠岸。船是典型的江南河船,窄小,吃水淺,船篷陳舊,混在無數漕船、客船、漁船中毫不顯眼。船頭,蕭徹一身半舊靛藍道袍,外罩黑色大氅,面容清瘦,顴骨微凸,眼中是長途舟車勞頓後的疲憊,卻也有一抹踏入新戰場的銳利。他身後,方文吏、周淮皆作尋常文士、隨從打扮,警惕地掃視著碼頭。
船公搭上跳板,蕭徹下船,雙腳踏上堅實的青石板。腳底傳來的觸感,是江南特有的溼潤與溫熱,與京城乾燥冷硬的觸感截然不同。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水汽,有花香,有脂粉香,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權力與金錢的、甜膩而危險的氣息。
碼頭上,無人迎接。沒有儀仗,沒有官員,甚至連個引路的衙役都沒有。這與兩月前他離京時,百官相送、百姓圍觀的景象,天壤之別。王振的“下馬威”,從這第一刻便開始了。
“大人,”方文吏低聲道,“按制,新任布政使到任,省、府、州、縣官員皆當出城迎候。這……”
“意料之中。”蕭徹神色平靜,目光掃過碼頭上那些看似尋常、實則目光銳利的“閒人”——那是各方勢力的眼線,在觀察,在評估,在等待。“走吧,去衙門。”
三人僱了輛青布小轎,向城中的布政使司衙門行去。轎子穿街過巷,蕭徹透過紗簾觀察著這座“東南第一州”。街道寬闊,店鋪林立,綢緞莊、銀樓、茶肆、酒樓,鱗次櫛比,金漆招牌在晨光中晃眼。行人衣著光鮮,女子多著綾羅,鬢插珠翠;男子或著綢衫,或穿錦袍,步履從容。更有許多碧眼虯髯的番商,在店鋪前操著生硬的漢話討價還價。繁華,極致的繁華,繁華得幾乎讓人忘了,千里之外的陝西正餓殍遍野,山東正烽火連天。
但這繁華之下,蕭徹看到了別的東西——街角縮著的乞丐,衣衫襤褸,伸著汙黑的手;巷口遊蕩的閒漢,眼神兇狠,腰間鼓囊;更有些深宅大院,門樓高聳,石獅猙獰,門上懸著“進士及第”“尚書第”的匾額,門內隱約傳來絲竹聲,與牆外的市井,恍如兩個世界。
轎子在布政使司衙門前停下。衙門坐落在城西,佔地頗廣,朱漆大門,石獅威嚴,但門可羅雀,連值守的兵士都靠在門框上打盹。見轎子停下,一個老門房慢吞吞上前,打量了蕭徹三人一眼,懶洋洋道:“幾位有何貴幹?衙門今日不辦公。”
方文吏上前,亮出官憑:“江南布政使蕭大人到任,還不開門迎候?”
老門房接過官憑,眯眼看了半天,又上下打量蕭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譏誚:“原來是蕭大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只是……布政使司衙門,自有規制,需有朝廷正式文書、關防印信,方得開啟。大人這官憑……似乎只是尋常路引?”
蕭徹看著他,緩緩道:“朝廷任命本官為江南布政使的聖旨,月前已發。關防印信,按制應由前任移交。莫非……還未到?”
“這小的就不知了。”老門房攤手,“前任陳大人致仕還鄉,印信已封存,鑰匙在按察使劉大人處。劉大人昨日出城巡視,要三五日方回。大人不如……先在驛館歇息幾日?”
這是赤裸裸的刁難。無衙門,無印信,無屬官,他這個布政使,便是個空殼。蕭徹沉默片刻,點頭:“也好。驛館在何處?”
“出門左轉,過兩條街便是。”老門房躬身,笑容依舊,“大人慢走。”
三人轉身離去。走出百步,方文吏咬牙:“欺人太甚!分明是那劉按察使與王振勾結,故意給大人難堪!”
“不止劉按察使。”蕭徹聲音平靜,“門房敢如此,定是得了授意。這杭州城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咱們如何應對。走,去驛館。”
驛館倒是乾淨,但冷清。驛丞是個乾瘦老頭,見他們來,只安排了最僻靜的一處小院,便不再露面。午飯是簡單的兩菜一湯,米飯粗糲,菜裡幾乎不見油腥。顯然,這也是“安排”。
飯後,蕭徹獨坐院中石凳,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開始書寫。方文吏在一旁磨墨,周淮在院外警戒。
“江南局勢,遠比預想複雜。”蕭徹筆下不停,字跡瘦硬,“其一,官場盤根錯節。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三司並立,互不統屬。布政使司掌民政、錢糧,但印信在按察使手中;按察使掌刑名、監察,與王振勾結;都指揮使掌軍務,然江南衛所糜爛,兵不堪用。此三司,皆非我可倚仗。”
“其二,地方豪強勢大。鹽商、漕幫、織造,三大勢力,壟斷鹽、漕、絲之利,年入千萬。更與朝中權貴、地方官員聯姻結黨,形成利益網路。我要整頓鹽政、清理漕弊,便是動他們命根,必遭反撲。”
“其三,四皇子殘餘未清。”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信王蕭景禮雖被軟禁,然其在江南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佈官場、士林。我此番南下,他必不會坐視。或拉攏,或破壞,皆有可能。”
他放下筆,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眼中是深沉的憂慮。“更麻煩的是,江南百姓,久享太平,重利輕義。我若操之過急,觸動各方利益,恐激起民變,反成全了王振口實。若徐徐圖之……”他苦笑,“時不我待。林兄在獄中,朝中奸佞當道,天下民怨沸騰。江南,必須快,必須穩。”
方文吏默然。他知道蕭徹說得對,這江南,看似繁華,實則是口滾燙的油鍋。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正沉默間,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周淮推門而入,低聲道:“大人,有人求見。”
“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