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稱是‘故人之後’，姓陳，名文卿，說是……四皇子門下。”
蕭徹瞳孔微縮。來了。他沉吟片刻：“讓他進來。”
片刻，一個三十來歲的文士步入院中。他身著月白綢衫，頭戴方巾，面容清雅，舉止從容，一看便是世家子弟。他對蕭徹深揖一禮：“晚生陳文卿，拜見蕭大人。”
“陳公子請坐。”蕭徹抬手示意，神色平靜，“不知陳公子所稱‘故人’，是哪位？”
“家祖父陳公諱安，曾任浙江按察使，與蕭大人昔年在戶部，曾有同僚之誼。”陳文卿微笑，在石凳上坐下，“晚生冒昧來訪，是代家祖，問蕭大人安好。更有一言，欲呈於大人。”
“請講。”
陳文卿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奉上：“此乃信王殿下，託晚生轉交大人的親筆信。”
信！蕭徹心頭一震。四皇子被軟禁京城，竟還能將信送到江南，送到他手中！這背後的能量，不可小覷。他接過信，拆開。信不長，是四皇子親筆，字跡清雋飄逸：
“文正兄臺鑑：江南之地，魚米之鄉，亦是非之淵。鹽漕之利，牽動朝野；士紳之家，盤根錯節。兄以剛正之身，入此泥潭，弟深憂之。然兄既來，當有所為。弟不才，在江南略有薄名，願助兄一臂之力。鹽商沈萬山，漕幫李三爺，織造周太監，皆與弟有舊。兄若願，弟可代為引見，共商‘利國利民’之策。至於朝中風雨，兄不必過慮。王振猖獗，豈能長久？待雲開霧散，弟與兄，或可共扶明主，再開新天。望兄珍重。弟景禮頓首。”
信寫得含蓄，但意思明確：江南的勢力，我四皇子可幫忙疏通；你蕭徹若要做事，可與我合作；至於將來，若能扳倒王振，你我可共擁“明主”——這明主是誰，不言而喻。
這是招攬，也是威脅。若合作，江南之事或可順利；若不合作，四皇子在江南的勢力，便是阻力。
蕭徹將信放下，看著陳文卿，緩緩道：“信王殿下好意，本官心領。然本官奉旨整頓江南，所為乃朝廷公事，非為私誼。鹽漕之弊，當依國法清查；士紳之家，當以王法約束。至於‘共扶明主’——”他頓了頓，聲音轉冷，“本官心中，唯有陛下，唯有朝廷。信王殿下被軟禁，當靜思己過，豈可妄議朝政，更不可私結外臣。此信，本官就當從未見過。陳公子，請回吧。”
陳文卿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冷光：“蕭大人果然剛正。只是江南水深，大人單槍匹馬，恐難暢遊。晚生言盡於此，望大人三思。告辭。”
他起身，拱手，飄然而去。
院中重歸寂靜。方文吏低聲道：“大人，四皇子這是要拉攏您，更要借您的手，在江南擴張勢力。若拒絕，恐生事端。”
“我知道。”蕭徹將信湊到燭火上，燒成灰燼，“但有些路，不能走。與虎謀皮，終被虎噬。四皇子其人，表面溫文，內裡陰狠。今日他能助我，明日便能賣我。江南之事，必須靠自己，靠——”他頓了頓，“靠那些真正心繫百姓、忠於朝廷的人。”
“可這樣的人，在江南……還有麼？”
“有。”蕭徹眼中閃過堅定，“實學會中，多有清正之士。更有些底層官吏、寒門書生，尚未被這濁流汙染。我們要找到他們，聯合他們。更要讓百姓看到，我們是真的來做事，來救民，不是來撈錢，來作威作福。”
他重新提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步步為營。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第一步，拿到印信，開啟衙門。”蕭徹沉聲道，“周淮，你帶幾個人，暗中查探按察使劉文遠的行蹤。他所謂‘出城巡視’，定是託詞。找到他，拿到鑰匙。方賢弟，你去聯絡實學會杭州會首陳老先生，將今日之事告知，更請他們暗中協助，蒐集鹽商、漕幫、織造的不法證據。記住，要隱秘，要快。”
“是！”兩人領命。
蕭徹獨坐院中，望著漸沉的暮色，望著這座繁華而陌生的城池，心中是沉甸甸的，卻也是堅定的。
江南的棋局，已在他踏入的那一刻，悄然展開。
對手，不止王振，不止貪官，不止豪強，更有潛伏的皇子，觀望計程車紳，麻木的百姓。
而他，必須在這複雜的棋局中，殺出一條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