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三，杭州，布政使司衙門。
秋日的陽光透過高窗，在正堂青磚地上鋪開一片金黃。堂內陳設依舊簡陋，但氣氛與兩月前已迥然不同。那些東倒西歪的屬官座椅已被撤走，換上整齊的榆木交椅。牆上掛著新裱的《江南輿圖》，圖上以硃筆標註出各府縣的位置，更以墨筆寫下新任官員的姓名、籍貫、考績。空氣裡瀰漫著新木與紙張的氣味，還有一股久違的、屬於公務衙門的肅正氣息。
蕭徹坐在主位，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卷宗。他手中執筆，時而批閱，時而停頓沉思。下首兩側，坐著十幾位新任官員——有從各縣提拔的知縣、主簿，有從書院徵召的生員，更有從軍中選拔的武吏。人人坐得筆直，神色肅穆，眼中是初擔重任的緊張，更有被知遇的激動。
這是江南官場大換血後的第一次“堂議”。自林硯八月斬周延儒、沈萬山，以雷霆手段震懾江南，至今已一月有餘。這月餘間，林硯、蕭徹聯手，以尚方劍為憑，以墨影暗查為據，以實學會清議為援，對江南十三府、一百單八縣的官員，進行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篩洗”。
“蘇州府新任知府趙文清，”蕭徹抬頭，看向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清瘦文士，“你到任半月，清丈田畝，追繳欠稅，更將周延儒、沈萬山強佔的七千三百畝民田，悉數歸還原主。做得不錯。”
趙文清起身，躬身：“下官分內之事。只是清丈田畝時，遇到些阻力——有些士紳以‘祖產’為名，拒不清丈；更有人暗中串聯，散佈流言，說下官‘苛政擾民’。下官已抓了幾個為首的，但恐……”
“恐什麼？”蕭徹放下筆，“田畝不清，賦稅不公。士紳佔田不稅，小民無田加賦，此乃江南積弊之根。你放手去做，有阻撓者，該抓抓，該辦辦。若有人到省裡告狀，本官為你擔著。”
“謝大人！”趙文清重重點頭，眼中閃過堅定。
“松江府同知陳啟年。”蕭徹看向右首一位黝黑精悍的漢子。此人原是松江衛的一個千戶，因不滿上官剋扣軍餉，多次上告反遭打壓。林硯查軍務時發現此人，破格提拔為同知，專司海防、剿倭。
“末將在！”陳啟年起身，抱拳行禮，仍是軍人作風。
“你編練的多勇，進展如何？”
“回大人，已招募沿海漁民、船工一千二百人，分作三隊，日夜操練水性、船戰。更從秦將軍處借來老兵五十人，教授火器使用。只是……”陳啟年頓了頓，“戰船不足，現有皆是漁船改造，遇大風浪則危。更缺火炮，倭寇船小快，若無火炮遠擊，近戰傷亡必大。”
“戰船、火炮，本官已讓秦烈從揚州調撥。”蕭徹從案上取出一份文書，“這是批文，你持此去揚州水師營地，領福船十艘，火炮二十門。記住，船要快，炮要準，更要練出一支能打、敢打、熟悉海情的水師。十月倭寇必來犯，我要你——打一場勝仗，提振軍心，更安民心。”
“末將領命！”陳啟年眼中放光，雙手接過批文，如獲至寶。
“湖州府通判王守仁。”蕭徹看向一位三十來歲的文士，此人原是湖州府學的訓導，精通算學，更著有《漕運耗羨考》，揭露漕運弊端，因此被上官排擠，多年不得升遷。林硯讀其著作，親自登門，請其出山，任通判，專司漕運整頓。
“下官在。”王守仁起身，他面容清癯，眼神清澈，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執著。
“漕運賬目，清查得如何？”
“回大人，湖州段漕運，去年實運糧四十萬石，虛報損耗六萬石，折銀三萬兩。經手下官追查，已追回一萬八千兩，涉案漕官、倉吏十七人，皆已下獄。更查出漕幫與地方官員勾結，以次充好，以沙換糧的舊案八起。”王守仁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這是詳細賬目、證供，請大人過目。”
蕭徹接過，快速翻閱，眼中閃過讚賞：“做得好。漕弊之重，重在虛耗。你以算學為本，以賬目為據，揪出這些蠹蟲，便是斷了某些人的財路。接下來，你要擬定新的《漕運章程》，明確損耗定額，嚴查虛報。更要聯絡沿河州縣，設‘漕糧監督’，由地方推舉公正士紳擔任，監督漕運全過程。如此，上下監督，方能根治。”
“下官明白。”王守仁重重點頭，卻又遲疑，“只是漕幫勢大，湖州漕幫幫主李三，與四皇子、王振皆有往來。下官查案時，他曾派人傳話，說‘山水有相逢，莫要斷了大家財路’。下官擔心……”
“李三？”蕭徹冷笑，“他若安分，本官可容他；他若敢生事，本官便讓他知道，什麼是王法。你放手去做，本官已讓周淮帶人暗中保護你家人安全。至於李三——他蹦躂不了幾天了。”
王守仁鬆了口氣，躬身退下。
蕭徹繼續——詢問，佈置。有新任知縣稟報清匪安民，有主簿呈上賦稅新政，更有從寒門提拔的典史、巡檢，稟報地方治安、水利修繕。人人有事可稟，有策可獻，整個正堂瀰漫著一股久違的、屬於“做事”的朝氣。
一個時辰後，堂議結束。眾官員行禮退下，人人步履匆匆，卻透著幹勁。蕭徹獨坐堂中，望著那些遠去的背影，眼中是欣慰，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這些人，是他與林硯從萬千官吏、士子、軍卒中，沙裡淘金選出來的。他們或出身寒門，或因正直被排擠，或懷才不遇，但共同點是——有心做事，有能做事，更有德守身。他們是新政的種子，是江南的希望。
但，他們能走多遠？
“蕭兄。”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林硯緩步走入正堂，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半舊道袍，手中拄著竹杖——腿傷未愈，行走仍需倚仗。但氣色比月前好了許多，眼中那股銳利沉澱下來，化作深不見底的沉靜。
“文正，”蕭徹起身，扶他坐下，“堂議剛散，你該多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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