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蘇州，拙政園。
月華如練，灑在這座“江南園林之冠”的亭臺樓閣、曲水迴廊之上。園中正舉辦著一年一度的“中秋雅集”，蘇州知府周延儒做東，宴請江南名流。賓客不下百人，有致仕的尚書、當道的官員、鹽商巨賈、文壇耆宿，更有從南京教坊司請來的當紅歌伎，懷抱琵琶，輕攏慢捻，唱的是蘇子瞻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周延儒坐在主位，五十來歲，麵皮白淨，三縷長鬚，頭戴東坡巾，身著雲紋綢袍，手中把玩著一隻和田玉杯，笑容溫潤儒雅。他是齊黨在江南的魁首，更是蘇州百年世家周氏的族長，門生故舊遍佈江南官場、士林、商界。在江南，他的話，有時比聖旨還管用。
“周翁，”一個鹽商舉杯，滿面紅光，“這‘拙政園’經您一修，真是神仙洞府。聽說光是太湖石，就運了三百船？”
“些許雅好，不值一提。”周延儒微笑，手指輕點桌面，“倒是沈公那批淮鹽，聽說昨日已到松江？今年鹽價，怕是要漲三成？”
沈公，正是江南第一鹽商沈萬山。他坐在周延儒下首，聞言拱手：“託周翁的福。今年鹽場遭了潮，產量減了三成。這價嘛……自然要隨行就市。不過周翁那份‘茶敬’，沈某已備好，明日便送到府上。”
茶敬，是行話，實為賄賂。周延儒撫須點頭，眼中閃過滿意。他一年“茶敬”，不下十萬兩。更別提田產、商鋪、古玩。在蘇州，他周家佔了半城商鋪，萬畝良田，奴僕上千，說是土皇帝，也不為過。
正賓主盡歡，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匆匆進來，在周延儒耳邊低語幾句。周延儒笑容不變，只微微頷首。待管家退下，他舉杯：“諸位，今宵好月，不可辜負。老夫新得一幅唐寅的《秋風紈扇圖》，請諸公品鑑。”
眾人齊聲叫好。誰也沒注意，周延儒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陰冷。
同一輪明月下，蘇州城西，閭門外。
這裡與拙政園的笙歌曼舞，是兩個世界。低矮的茅屋擠擠挨挨，汙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餿臭味。一間漏雨的破屋裡，一個老婦跪在草蓆前，草蓆上躺著一具小小的、瘦得皮包骨的屍體，是個女童，不過五六歲。老婦不哭，只呆呆地摸著孫女冰涼的臉，口中喃喃：“丫丫，奶奶對不住你……奶奶不該讓你去採桑……可不去，沈老爺的債怎麼還……”
屋裡還站著幾個人，是鄰居，個個面黃肌瘦，眼中是麻木的悲哀。一個漢子低聲道：“王阿婆，節哀。丫丫是累死的，在沈老爺的桑園，一天採三十斤桑葉，才給三文錢……孩子才五歲啊。”
“沈老爺……”老婦眼中忽然迸出恨意，“他強佔我家桑田，逼死我兒子，如今又累死我孫女……老天爺，你開開眼啊！”
“阿婆，小聲點！”鄰居慌忙捂住她的嘴，“讓沈家的人聽見，咱們都得死！”
正說著，破門被推開。幾個黑衣人悄步進來，為首的是個精悍漢子，正是周淮。他走到老婦面前，蹲下身，聲音低沉：“王阿婆，我們是布政使蕭大人、按察僉事林大人派來的。丫丫的事，我們知道了。你要告沈萬山，告周延儒麼？”
老婦愣住，看著周淮，又看看他身後那些人，忽然，渾濁的眼裡滾出淚來：“告！我要告！只要能為丫丫申冤，我這條老命不要了！”
“好。”周淮重重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狀紙，“這是狀子，你按個手印。放心，林大人有尚方劍，沈萬山、周延儒，一個也跑不了。”
老婦顫抖著，在狀紙上按下鮮紅的手印。那紅色，在昏暗的油燈下，像血。
八月十八，辰時，蘇州府衙。
與杭州不同，蘇州府衙今日戒備森嚴。衙門外，黑壓壓站滿了百姓，有從周邊鄉鎮趕來的農戶、桑農、漁戶，更有許多蘇州城的平民。他們聽說，那位斬了杭州知府的“林青天”，今日要公開審理蘇州知府周延儒。許多人天不亮就來了，擠在衙門外，翹首以待。
衙內，氣氛肅殺。大堂上，林硯端坐主位，尚方劍橫置案頭。左側坐著蕭徹，右側坐著新任的蘇州知府——是蕭徹從浙江調來的一個清官，姓趙。下首，周延儒被摘了烏紗，去了官服，只穿著白色囚衣，跪在堂中。但他背脊挺直，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倨傲。他身後，跪著十幾個蘇州府的屬官、書吏，個個面如土色。
堂外，沈萬山也被押著，跪在石階下。這位江南首富，此刻頭髮散亂，錦衣汙損，眼中是掩不住的恐懼。他沒想到，林硯的動作這麼快——三日前還在杭州斬李文昌，昨日便到了蘇州，連夜查抄了他的府邸、商鋪、倉庫，搜出賬冊、書信無數，更抓了他十幾個管事，嚴刑拷問。一夜之間，他半生經營，土崩瓦解。
“周延儒，”林硯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錘，“你身為蘇州知府，朝廷四品命官，不思報國，反貪墨稅銀，強佔民田，草菅人命，更與鹽商沈萬山勾結，壟斷鹽利，偷漏國稅。今有苦主王李氏，狀告你縱容沈萬山強佔其桑田，逼死其子，累死其孫女。你，認罪否？”
周延儒抬頭，看著林硯，忽然笑了：“林僉事，你說我貪墨，證據呢？說我強佔民田，證人呢？至於與沈萬山勾結——”他頓了頓，聲音轉冷，“沈萬山是正經鹽商，依法納稅，何罪之有？倒是林僉事，你無憑無據，擅抓朝廷命官，抄沒良商家產，這是僭越，是濫權！本官要上奏朝廷，參你一個‘構陷忠良，擾亂地方’！”
“要證據？”林硯從案上拿起一本賬冊，扔到他面前，“這是從你書房密室搜出的賬冊，記錄你與沈萬山歷年往來，收受白銀二十八萬兩，更記錄你強佔民田三千七百畝，逼死佃戶一十七人。每一筆，時間、數目、經手人，清清楚楚。周知府，你要不要看看？”
周延儒臉色微變，強笑道：“這是偽造！定是有人構陷！”
“偽造？”林硯又拿起一疊書信，“這是你與朝中齊黨餘孽的往來書信，商議如何對抗新政，如何保你蘇州地盤。其中有一封，是你寫給王振的心腹曹吉祥的，許以白銀五萬兩，請他在陛下面前為你美言。這信上的筆跡、印章，可是你的？”
周延儒額頭滲出冷汗，咬牙道：“即便是真，那也是官場常情！江南官場，誰不收點‘茶敬’？誰不與商賈往來？林僉事，你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本官不怪你。只要你高抬貴手，本官願奉上白銀十萬兩，更可保你在江南，一帆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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