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辰時,杭州,布政使司衙門。
晨光穿過庭院裡那株百年銀杏的枝葉,在正堂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但堂內的氣氛,卻與這和煦晨光格格不入。蕭徹端坐主位,面色沉靜如水。下首兩列,杭州知府李文昌、浙江按察使劉文遠、都指揮使陳繼先,以及鹽運使、漕運使等十幾位江南要員分坐左右。人人正襟危坐,但眼神飄忽,彼此間偶爾交換的眼色,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與猜忌。
他們在等一道旨意——一道從京城六百里加急發來、昨夜子時已抵杭州驛站的聖旨。內容是什麼,無人知曉,但所有人都明白,這道旨意,將決定江南未來數年的格局,更可能決定在座許多人的生死。
“報——”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驛卒打扮的漢子捧著一隻黃綾包袱,快步進堂,單膝跪地:“京城六百里加急,聖旨到!”
滿堂皆驚。李文昌下意識看向劉文遠,劉文遠捻著鬍鬚,眼中閃過疑惑。陳繼先握緊了腰間刀柄。蕭徹緩緩起身,走到堂中,整衣肅容,撩袍跪下:“臣,江南布政使蕭徹,恭迎聖旨。”
其餘官員慌忙跟著跪下。驛卒解開包袱,取出一卷明黃絹帛,展開,朗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南乃國家財賦根本,然吏治不清,民生日蹙。朕心甚憂。前兵部尚書、靖北侯林硯,忠勤體國,才略優長。著加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銜,任江南按察僉事,提督江南監察事務,兼理鹽、漕、海防。賜尚方劍,準其便宜行事,凡貪墨不法、瀆職害民者,無論品級,可先斬後奏。江南三司及所屬官員,皆需聽其節制。欽此!”
聖旨讀完,堂中一片死寂。
江南按察僉事,從四品,在按察使司中位列第三,本是閒職。但加了“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銜,便是欽差,是代天巡狩。更兼“提督江南監察事務,兼理鹽、漕、海防”——這幾乎是將江南的監察、經濟、軍事大權,集於一身。再加上那句“凡貪墨不法、瀆職害民者,無論品級,可先斬後奏”——這是尚方劍,是生殺大權。
而這個人,是林硯。是那個一月前還在詔獄水牢等死,半月前還在“護送靈柩”途中“重病垂危”的林硯。
李文昌臉色煞白,額頭滲出冷汗。劉文遠捻鬍鬚的手指僵住。陳繼先瞳孔驟縮。其餘官員,更是有人腿軟,幾乎跪不穩。
蕭徹深深叩首:“臣,領旨謝恩。”他起身,接過聖旨,轉身,目光緩緩掃過堂中眾官員,聲音平靜:“諸位都聽見了。林僉事不日便將到任。自即日起,江南監察、鹽務、漕運、海防,皆由林僉事總攬。諸位當恪盡職守,靜候林僉事查驗。若有作奸犯科者——”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尚方劍下,絕不容情。”
“下官等……謹遵大人教誨。”眾人聲音發顫,參差不齊。
“退下吧。”蕭徹揮手。
官員們如蒙大赦,倉皇退出。走到衙門外,李文昌一把拉住劉文遠,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劉大人,這、這是怎麼回事?王公公不是說,林硯已是個廢人,不足為慮麼?怎的突然成了按察僉事,還掌如此大權?”
劉文遠臉色鐵青,四下看看,將李文昌拉到僻靜處,聲音發沉:“昨夜接到京城密信,說這道聖旨,是徐階、高拱、張居正三位閣老,聯名上疏,以‘江南吏治敗壞,需用重典’為由,請陛下特設此職。陛下本不允,是王公公……”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怨毒,“王公公說,林硯在江南無根基,給他個虛職,讓他去碰釘子。碰得頭破血流,正好藉機除了他。更可藉此,將蕭徹也拖下水——畢竟林硯是蕭徹力保之人,若林硯在江南出事,蕭徹難辭其咎。”
“可這‘尚方劍’,這‘先斬後奏’……”
“那是陛下的意思。”劉文遠咬牙,“陛下要的,是江南安定,是鹽稅、漕糧按時入庫。至於用什麼人,殺什麼人,他不在乎。王公公這是……玩火啊!”
兩人對視,眼中皆是深深的恐懼。他們忽然意識到,自己成了王振與清流、與林硯博弈的棋子。而棋子的命運,往往是被犧牲。
八月十二,午時,杭州北郊碼頭。
烈日當空,運河水面泛著白晃晃的光。碼頭上戒備森嚴,杭州衛的兵士五步一崗,將圍觀百姓遠遠隔開。蕭徹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三司官員,肅立碼頭,等候欽差駕臨。
未時三刻,一艘官船緩緩靠岸。船不大,甚至有些簡陋,船頭插著一面“欽差監察”的杏黃旗。船停穩,跳板放下。先下來的是八個親兵,皆著黑色勁裝,腰佩長刀,目光銳利。接著是一個文士打扮的年輕人——是楊慎,他如今是林硯的幕僚長。最後,林硯緩步走出船艙。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道袍,外罩黑色大氅,雖清瘦,但脊背挺直。臉上依舊有病容,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出鞘的劍,掃過碼頭,掃過眾官員,讓許多人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他手中,捧著一柄長劍——劍鞘古樸,但劍柄上明黃絲絛,在烈日下刺眼奪目。
尚方劍。
“下官等,恭迎林僉事!”蕭徹率先躬身,眾官員跟著行禮。
林硯走下跳板,腳步微跛,但每一步都沉穩有力。他走到蕭徹面前,伸手虛扶:“蕭大人不必多禮。諸位同僚請起。”
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但聽在眾人耳中,卻如冰錐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