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已為僉事備好行轅,就在按察使司旁。”蕭徹道,“請僉事移步歇息。”
“不必。”林硯抬眼,望向遠處的杭州城,“本官奉旨監察,當以公務為先。蕭大人,杭州府近三年的刑名案卷、錢糧賬冊,可曾備好?”
蕭徹一怔:“已備好,在按察使司衙門。”
“那就去按察使司。”林硯轉身,對眾官員道,“三司七品以上官員,隨本官前往。本官要現場查閱案卷,更要現場問話。”
“現在?”李文昌失聲。
“就現在。”林硯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靜,卻讓李文昌如墜冰窟,“李知府有異議?”
“下、下官不敢……”李文昌冷汗涔涔。
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按察使司衙門。衙門外,百姓聞訊趕來,越聚越多,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許多人都聽說了這位“林青天”的事蹟——陝西平亂,京城死諫,如今奉旨監察江南。他們眼中,有好奇,有期待,更有深深的懷疑——這江南的天,真能變麼?
按察使司大堂,案卷堆積如山。林硯在公案後坐下,尚方劍橫置案頭。他先拿起一本卷宗——是去歲杭州府的一樁命案:佃戶張三,因交不起租,被地主沈萬山的家奴打死。縣衙判“互毆致死”,沈家賠銀十兩了事。苦主不服,上告府衙,知府李文昌維持原判。
“李知府,”林硯抬眼,“此案,你怎麼看?”
李文昌強作鎮定:“回僉事,此案證據確鑿,張三確與沈家奴僕互毆,失足跌死。沈家願賠銀,已是仁至義盡。”
“仁至義盡?”林硯從卷宗中抽出一份證詞,“這份是當時在場農婦的證詞,說她親眼看見,沈家奴僕用木棍猛擊張三頭部,張三倒地後,又連踹數腳。這,叫互毆?”
“這、這證詞未必可信……”李文昌擦汗。
“那這份呢?”林硯又抽出一份,“是沈家一個奴僕的供狀,說他受沈萬山指使,打死張三,以儆效尤。事後沈萬山賞銀五十兩,更讓李知府你,將此案壓下。這供狀,是昨夜有人投到本官船上的。李知府,你要不要看看?”
李文昌臉色慘白,撲通跪地:“僉事明鑑!這、這是誣陷!下官與沈萬山素無往來……”
“素無往來?”林硯從案下取出一本賬冊,扔在地上,“這是從你書房暗格搜出的賬冊,上面記載,去歲至今,沈萬山‘孝敬’你的銀兩,共計三萬七千兩。每一筆,時間、數目、經手人,清清楚楚。李知府,你要不要看看?”
賬冊散開,白紙黑字,觸目驚心。堂中眾官員倒吸冷氣,許多人腿腳發軟。劉文遠面色如土,陳繼先握刀的手在抖。
“不、不可能……”李文昌癱軟在地,喃喃道,“這賬冊早就燒了……”
“是燒了,但墨影的人,在燒燬前,拓印了一份。”林硯緩緩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視著他,“李文昌,你貪墨稅銀,草菅人命,勾結豪強,罪證確鑿。按《大雍律》,當斬。”
他轉身,走回公案,捧起尚方劍,朗聲道:“杭州知府李文昌,貪贓枉法,罪在不赦。本官奉旨監察,代天行刑——斬!”
“不!你不能殺我!我是朝廷四品命官!我要見王公公!我要見陛下!”李文昌嘶聲哭喊。
楊慎一揮手,兩個親兵上前,將他拖出大堂。片刻,門外傳來一聲慘叫,隨即是百姓震天的驚呼,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一顆人頭,用木盤盛著,呈到堂上。血還在滴,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林硯看著那顆人頭,緩緩道:“懸於城門三日,示眾。家產抄沒,充公。凡涉案者,限三日內自首,可從輕發落。若心存僥倖,這便是下場。”
他抬眼,目光掃過堂中戰戰兢兢的眾官員:“本官在江南一日,便會查一日。貪墨一文,斬;害民一人,斬;瀆職一事,斬。尚方劍在此,諸君——好自為之。”
堂中死寂。只有窗外蟬鳴,撕心裂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