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卯時，兩淮鹽場，白駒場。
晨霧如紗，將鹽田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死寂中。但今日的鹽場，與半月前已大不相同。那些低矮的窩棚依舊破敗，鹽工依舊衣衫襤褸，可許多人眼中，有了一絲微弱的光——那是聽說“林青天斬了馮運使、朱掌櫃”，聽說“布政使蕭大人正在清丈鹽田”，聽說“要查清沈萬山的罪證”後，從麻木中掙扎出來的、近乎本能的期待。
陳老佝僂著背，帶著林硯、蕭徹、周淮，走向鹽場深處一處更加偏僻的窩棚區。這裡是鹽場最底層、最邊緣的地帶，住的多是年老力衰、身有殘疾的鹽工，或是家人在鹽場事故中死絕的孤兒寡母。棚子更矮，更破，空氣裡的黴味中摻雜著一種傷口的腐臭味。
“大人，就是這裡。”陳老在一間幾乎坍塌的窩棚前停下，棚內傳出壓抑的咳嗽聲，撕心裂肺。
林硯掀開破草簾。棚內昏暗，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者蜷在草蓆上，蓋著一件千瘡百孔的破襖。他臉上、手上滿是燒傷的疤痕，一隻眼睛渾濁，另一隻已瞎，空洞的眼眶結了痂。見有人進來，他驚惶地縮了縮，發出含糊的嗚咽。
“老胡，莫怕，是林大人，蕭大人。”陳老低聲道，蹲下身，“就是這位大人，斬了馮運使，抓了朱掌櫃。你有什麼話，有什麼東西，可以說了。”
老者——胡老，是白駒場最老的灶戶之一，當年曾是鹽場記賬房的“算手”，識字，精通賬目。二十年前，因發現一場賬簿上的“大虧空”——那是沈萬山的父親沈百萬與當時的鹽運使勾結，盜賣官鹽十萬引的罪證——被生生挖去一眼，燙爛雙手，扔到這“等死區”。若非陳老等幾個老鹽工暗中接濟，早已成了白骨。
“大、大人……”胡老掙扎著要起身，被林硯按住。
“老人家，躺著說。”林硯蹲下身，與他對視，“我是林硯，奉旨監察江南鹽務。你有什麼冤屈，有什麼證據，儘管說。我為你做主。”
胡老獨眼中湧出渾濁的淚，枯手顫抖著，從草蓆下摸出一隻油布包。布包層層疊疊，裹得嚴實，沾滿汙漬。他用牙咬著，用殘缺的手指笨拙地解開，裡面是一本巴掌大的、泛黃發脆的冊子。
“這、這是……”他聲音嘶啞如破風箱，“是當年沈百萬盜賣官鹽的賬本……是我偷偷抄錄的……上面有經手人、時間、數目、去處……還有、還有那些收錢的官員的印鑑、簽名……”
蕭徹接過冊子，小心翼翼翻開。紙張脆弱，但字跡工整，用的是記賬體，條理清晰。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某年某月某日，沈百萬從白駒場“提餘鹽”若干引，經鹽運使某批條，由漕運某船運出，送往某地，售價若干，分潤若干。每一筆，皆有人名、官職、印鑑，甚至有銀票的票號尾數。其中涉及當時的鹽運使、鹽課司大使、漕運分司，乃至揚州知府、兩江總督衙門的人。
“這賬本，當年為何不交出去？”蕭徹沉聲問。
“交、交過……”胡老哽咽，“我抄了兩本，一本交給了當時的巡鹽御史……可、可那御史，收了沈百萬三萬兩銀子，轉頭就把賬本燒了，更派人來殺我滅口。我僥倖逃了，可老婆、兒子……被他們抓住，扔進鹽池，活活……淹死了……”
老人哭得渾身抽搐。林硯閉目，胸口劇烈起伏。這血海深仇，這滔天罪惡，竟被掩蓋了二十年！而這樣的賬本，這樣的慘劇，在江南鹽場，不知還有多少。
“還有……”胡老喘過氣，又從草蓆下摸出一塊碎布，布上以炭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這是……這兩年，我偷偷記的。沈萬山在白駒場，有六處‘暗倉’，藏的都是硝鹽、黑鹽。位置……我都記下了。更、更有一本‘總賬’，記著他與江南各衙門、與京裡大官的往來……那賬本，藏在、藏在揚州‘裕豐鹽行’的密室，密室入口在、在東家臥室的拔步床下，有、有機關……”
他將碎布遞給林硯，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出血塊。林硯接過布，上面的字雖歪斜，但地點、數目、人名，清清楚楚。這是胡老用二十年殘疾之身，以命相搏，換來的鐵證。
“老人家，”林硯握住他枯瘦的手，那手冰冷，顫抖，卻彷彿有千鈞之重，“這證據，我會用。沈萬山，他欠你的，欠這鹽場萬千灶戶的，我會讓他——血債血償。”
胡老咧嘴，露出缺牙的嘴，那笑容慘然，卻有種解脫的光：“好……好……我、我可以去見我老婆、兒子了……”
他閉上獨眼，氣息漸弱。林硯急喚：“周淮，快去請郎中！”
“不、不必了……”胡老喃喃，“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夠了……”
話音落，手垂下。那本記載著滔天罪惡的賬本，那塊浸滿血淚的碎布，靜靜躺在他胸口。
陳老老淚縱橫，跪下，對著胡老的屍身，重重磕了三個頭。林硯、蕭徹肅立，默然。棚外，晨霧漸散，鹽田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刺眼的白，白得像骨，像雪，像這二十年不曾昭雪的冤魂。
十月廿五，子時，揚州城，“裕豐鹽行”。
這是沈萬山在揚州最大的鹽行，前店後宅，佔地十畝，高牆深院，戒備森嚴。自林硯斬殺馮運使、查抄鹽課司衙門，沈萬山便如驚弓之鳥，將大部分財產、賬冊轉移至此，更從漕幫、江湖中重金聘請了數十名好手，日夜護衛。他知道，林硯遲早會來，而他，必須保住最後的底牌——那本記載著所有交易、所有人脈的“總賬”。
鹽行內院，書房。沈萬山獨坐燈下，面色灰敗，眼中佈滿血絲。他面前攤著幾本賬冊，但心思全然不在上面。窗外偶爾傳來護衛巡邏的腳步聲，更讓他心驚肉跳。短短半月，他半生基業，已搖搖欲墜。白駒場暗倉被端，硝鹽作坊被查封，漕運碼頭的“規矩”被打破，更可怕的是，那些昔日收了他銀子的官員，如今或被抓，或倒戈，或避之不及。他成了孤家寡人。
“老爺，”管家悄步進來，低聲道，“四皇子那邊，還沒回信。王公公那邊……遞的話被退回來了，說‘此時不宜相見’。咱們在蘇州、松江的鋪子，被官府查封了大半。剩下的，也、也快撐不住了。”
沈萬山咬牙，一拳砸在桌上：“林硯！蕭徹！這兩個狗官，是要逼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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