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六，丑時，杭州，布政使司衙門。
萬籟俱寂，連秋蟲都蟄伏了。但衙門議事堂內，燭火通明，空氣緊繃如拉滿的弓弦。巨大的江南輿圖在牆上鋪展，圖上以硃砂圈出十七處地點——那是兩淮鹽場最重要的十七座官營、私營鹽場，更是沈萬山及其黨羽控制的核心產業。每處鹽場旁，都用蠅頭小楷標註著產量、主事、背景、兵力。
林硯拄杖立於圖前，手中竹鞭點在白駒場的位置，聲音在寂靜中清晰如冰裂：“白駒場，年產能八十萬引，實控人沈萬山，場內鹽工三千，護場鹽丁二百，配備刀槍弓弩。場大使胡宗憲，沈萬山妻弟，貪酷暴虐，曾當眾杖斃鹽工三人。此場為沈氏根基，必須最先拿下，且要快，要狠，不能給其銷燬證據、煽動作亂之機。”
他移鞭，點向揚州漕運碼頭：“碼頭鹽倉十二座，存鹽不下百萬引，有漕幫護衛百人，更與揚州衛所千戶劉彪勾結，可調動官兵三百。此處為鹽運樞紐，拿下此處，可斷江南鹽路，更可震懾漕幫。”
再點，指向蘇州、松江、常州等地鹽商宅邸、商鋪、錢莊：“沈萬山黨羽三十七人，遍佈江南。其中大鹽商八人，與各地官府勾連極深。這些人，必須同時抓捕，不能走漏一個。”
堂中，蕭徹、秦烈、周淮、楊慎、陳啟年、趙文清、王守仁等核心肅立，人人面色凝重。他們知道，今夜之後，江南的天，真的要變了。
“丑時三刻動手。”林硯轉身，目光掃過眾人，“秦烈。”
“末將在！”
“你率新軍五千，分作四隊。一隊一千人，由你親自率領，直撲白駒場。記住，鹽工苦沈久矣，進場後先控鹽丁，再召集鹽工，當眾宣佈沈萬山罪狀，更宣佈——自即日起，鹽場收歸官營，鹽工月錢加倍，傷殘者撫卹，冤死者昭雪。要快，更要穩，絕不可激起民變。”
“末將領命！”
“二隊一千人，由陳啟年率領，赴揚州碼頭，查封鹽倉，控制漕幫。若遇抵抗，格殺勿論。更要將碼頭賬冊、貨單，全部封存。”
陳啟年抱拳：“是！”
“三隊一千五百人，分作十五組，每組百人，由講武堂學員帶領，分赴蘇州、松江、常州等八府，抓捕沈萬山黨羽三十七人。楊慎，你統籌全域性，墨影配合，務必一網打盡，更要將各家賬冊、書信，全部起獲。”
楊慎躬身：“屬下明白！”
“四隊一千五百人，”林硯看向蕭徹，“由蕭兄坐鎮杭州，控制省城局勢。周淮率墨影精銳，監控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凡有異動者，立斬。趙文清、王守仁，你二人協助蕭兄，安撫地方，更要準備接手鹽場、鹽務。”
“下官遵命！”眾人齊聲。
林硯拄杖，走到堂中，緩緩道：“諸位，今夜之舉，關乎江南千萬百姓生計，更關乎朝廷鹽稅命脈。沈萬山一黨，盤踞江南二十年，吸髓敲骨，罪惡滔天。我們要斬斷這隻毒手，更要挖出這毒根。記住——我們是奉旨行事，是代天伐罪。但行事時，需有霹靂手段，更需有菩薩心腸。對貪官奸商，絕不手軟；對無辜百姓、苦力鹽工，需加撫卹。我們要讓江南百姓看到，朝廷的王法還在，青天還在！”
他提起尚方劍，劍鞘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丑時三刻已到——行動！”
“是！”
眾人轟然應諾，魚貫而出。腳步聲、甲冑碰撞聲、馬蹄聲，在寂靜的秋夜中匯成一股肅殺的洪流，湧向江南各處。
丑時三刻，白駒場。
夜色濃稠，海風呼嘯。鹽場瞭望塔上，兩個鹽丁抱著槍，縮在擋風板後打瞌睡。自馮運使被斬，沈萬山下獄，場里人心惶惶，但場大使胡宗憲下了死令：加強戒備，凡有生人靠近，格殺勿論。可這鬼天氣，這鬼時辰，誰還當真？
遠處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點火光，接著是兩點、三點……成百上千點火光如星河漫卷，無聲無息向鹽場湧來。火光下，是沉默行軍的黑色身影，甲冑森然，刀槍映著寒光。
“敵、敵襲！”一個鹽丁驚醒，嘶聲大喊，敲響銅鑼。
鹽場頓時炸開。護場鹽丁從營房湧出，約二百人，持刀槍弓弩，慌慌張張列隊。但他們面對的，是秦烈親自率領的一千新軍——這些是經過陝西平亂、講武堂操練的精銳，隊形嚴整，盾牌在前，長槍在後，弓箭手壓陣，更有五十名火銃手，黑洞洞的銃口對準鹽丁。
胡宗憲提著刀，從場署衝出來，看到這陣勢，腿一軟，強作鎮定：“你們、你們是何人？敢擅闖官營鹽場！”
秦烈策馬出列，亮出令牌：“奉江南按察僉事林大人、布政使蕭大人令，查封白駒場，捉拿沈萬山黨羽胡宗憲！反抗者，殺無赦！”
“放屁！”胡宗憲嘶吼，“鹽場乃朝廷產業，你們無聖旨，無權查封！兄弟們，給我殺！殺一人賞銀十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