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戶自治？”陳啟年遲疑，“只怕他們不善經營……”
“可設鹽場提舉司，由官府選派清廉幹員，監督、協助，但不行使管理權。”林硯道，“更可許灶戶以鹽場為抵押，向官府低息借貸，用於購置工具、修繕鹽田。我們要的，是讓灶戶從奴隸變為主人，讓他們為自己勞作，而非為貪官奸商賣命。”
“其三，”林硯竹鞭移向運河，“運輸環節，引入競爭。除漕幫外，允民間船隊參與運鹽，只需在鹽課司登記，依法納稅。沿途關卡，一律裁撤，改為‘鹽引查驗點’，只驗引，不收費。凡有刁難、勒索者，斬。如此，漕幫壟斷可破，運價可降，鹽路可暢。”
“其四，”最後，他指向州縣，“銷售環節，打破區域壟斷。承包鹽商可在承包區域內銷售，但不得阻止其他合法鹽商進入。更要在各州縣設‘平價鹽倉’，由官府直接運營，以成本價售鹽，平抑市價。同時，允許小商販、貨郎，憑鹽課司頒發的‘零鹽票’，小額購鹽，走街串巷銷售。如此，大商不能囤積居奇，小販有生計，百姓得實惠。”
四條新政，條條直指舊制弊病。堂中眾人聽得心潮澎湃，卻又憂心忡忡。趙文清道：“大人，此策甚善。然推行起來，阻力巨大。那些未被清算的中小鹽商，靠倒賣鹽引、區域壟斷為生，新法斷其財路，必激烈反抗。漕幫靠壟斷運鹽牟利，引入競爭，等同掘其根基。更別說那些靠關卡勒索的胥吏、靠鹽稅分潤的官員……他們不敢明著反對，但暗中掣肘、陽奉陰違，足可讓新法寸步難行。”
“所以，我們要快，要狠，更要——借勢。”林硯走回座中，端起已涼的茶，一飲而盡，“王守仁。”
“下官在。”
“你精於算學，即刻擬出《綱鹽制細則》。將江南鹽稅總額，按去歲實產鹽數分攤，算出每引鹽應含稅銀。更要將各鹽場產能、各州縣銷量、運河運力，全部核算清楚，擬定承包區域、年限、底價。五日之內，我要看到詳章。”
“下官領命！”
“陳啟年。”
“末將在！”
“你率新軍，分駐各鹽場、漕運樞紐。凡有聚眾鬧事、阻撓鹽場復工、攔截運鹽船隊者，無論何人，立斬！更要保護那些願意組建‘灶社’的灶戶，保護參與運鹽的民間船隊。記住，你們是劍，為新法開道。”
“末將明白！”
“趙文清。”
“下官在。”
“你持我手令，聯絡江南各州縣的實學會、商會、耆老會。將新法內容，以白話寫成告示，廣為張貼，更要組織宣講，讓百姓明白，新法能讓他們吃上便宜鹽，能讓灶戶過上好日子。民心所向，便是我們最大的依仗。”
“是！”
最後，林硯看向蕭徹：“蕭兄，你坐鎮省城，統籌全域性。更要以布政使司名義，行文各府縣，宣佈自即日起，舊鹽引一律作廢，新法試行。凡願承包鹽引者，十日後，於杭州公開競價。我們要讓天下人看到，江南鹽政，從此煥然一新！”
眾人領命而去。堂中只剩林硯一人。他獨坐炭盆邊，望著跳躍的火苗，望著窗外愈加密集的飛雪，久久不語。
推行新法，如逆水行舟，如臨淵履冰。
舊勢力的反撲，暗中的掣肘，百姓的疑慮，乃至……京城那一道催命的聖旨，都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但他必須做。
